警卫员李金桥端来半碗大米饭,易良品几口就扒拉进嘴里吞了下去,他的嘴唇开始流血,卫生员想去用棉球帮他擦擦,被楚大明阻止。司令员竟靠在土坎上,把矮小精悍的身子一缩,呼呼地睡着了。楚大明和警卫员把缴获的日本军官的呢子大衣,轻轻地盖在司令员的身上。这位年轻的首长太疲劳了,楚大明参加红军后,曾几次当公务员,他懂得并会照料首长的起居生活,就连许世友那样怪脾气的人都能对付得了,但是,自从他由代理团长贬为排长,而后由连长,教头,队长,营长,副团长,再到代理团长的阶梯一路上来之后,特别是抗日战争五年多来,他还没对哪位职务高于自己的首长,在生活上给予关怀照料,而易良品是个例外。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他感到易良品胜过自己,在红军时期,易良品18岁当团长,21岁当师政治委员,战场上是一员虎将。第二,抗日战争中,楚大明当营长时,易良品已是新七旅旅长,打起仗来总是在第一线组织指挥战斗,对部队敢于大胆管理、严格要求,有时候跳起来骂人训人,他经常出现在最危险最困难的地方,在性格和战斗作风方面,他俩有许多相似之处,他喜欢他。第三,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营救刘主任的作战任务,他废寝忘食,心挂两头,拼命工作,在战场上独来独往,这种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20分钟后,日寇一架侦察机飞来,楚大明吹响防空号,这号声和飞机的马达嗡嗡声把易良品弄醒,他站起来就发火。
“楚大明,你搞什么名堂,给我吃的什么东西,叫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敌机,爬下,不准动!”
楚大明以命令式的语气提醒,使司令员的脾气蔫了下来,他们看着这架飞机围着大营镇转了两圈,向北飞走了。
“司令员,你还想吃点啥子?我这里还有煮熟的红萝卜。”
楚大明走到易良品面前,关怀地问。
“我要走了。”司令员答非所问,站起来翻身上马,和随员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良品再次来到楚大明指挥所时,是19日晚,天色微暗,按照命令员的命令,楚大明的部队已经进入伏击阵地,此前有通报,大营镇据点的敌人共要了十辆大车:有两辆马车两辆驴车,六辆牛车,由樱井亲自率领鬼子一个中队、伪军两个中队押运刘主任,时间是争取在20日黎明前到达恩察镇,中午前抵达枣强城。
司令员易良品和楚大明在两个连的伏击阵地上察看了一圈后,问道:“楚大明,你看还有什么问题?”
楚大明斩钉截铁地表态:“请首长们放心,我楚大明要完不成任务,你就砍我的脑袋!”
“你有几个脑袋?”首长严肃地问,“现在不是砍不砍脑袋,而是要千方百计地完成大军区刘邓首长的作战命令,救出一个活的刘志坚主任。思想要开阔,准备夜暗灯,白天打,黎明打的多种方案,工作再仔细一点,干劲要鼓足,弹药要调配好,伪装要不出漏洞……”最后司令员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利用樱井的骄横,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楚大明就要更虚心,更谨慎,要多动脑筋,要比鬼子更聪明,更狡猾,更硬更狠。好了,我的位置在组织强攻部队那里,这里就全部交给你了。刘邓首长、陈宋首长加上我们军分区领导都十分信任你,相信你带的两个连队能完成这次伏击作战,抢救回刘主任的任务,我们在等待你的好消息!”
楚大明望着首长远去,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大军区、军区、军分区首长的高度信任和殷切期望,军区政治部主任刘志坚的命运,代理团长和三百多名指战员的崇高职责,都系在自己的肩上,因此,绝不能丝毫松懈。
楚大明再次向六连长及振江交代,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看我的信号,首先发起冲击,斩头弃尾断中间,打断敌人指挥系统,将鬼子和伪军隔开。从陡河调来的特炮连两个班各配备一个民兵排,也归你指挥,将他们置于南宫庄和龙辛庄两村北部,严密封锁消息,村民只准进,不准出。给四连长苟正银交代,你们要勇猛冲击,把鬼子杀他个血流成河,叫他丧魂落魄,从中救出刘志坚主任。
郭建华派出侦察班,严密监视大营镇日伪军的一举一动,及时报告。
另外,炊事班要为部队改善伙食,煮点肉,烙点饼,做点汤,后半夜再供应一顿饭,加点油,以保持战士体力。20号4时前干部战士轮流休息。
一切安排就绪,楚大明就到四连二排找到排长纪志明。
纪志明是团司令部原警卫班长,为精简机构,充实连队,把他先调到六连当排长,整编时调到四连当排长,由于他经常跟随团长政委到东纵和军区开会,对刘志坚政委十分熟悉,每次刘志坚政委(军区政治部主任)下到二十团检查工作,都是他负责接待和警卫。因为人长得精灵漂亮,手勤腿勤眼明嘴甜,颇得刘主任等首长的喜爱。因此,这次抢救刘主任的任务,就很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纪志明在多次战斗中表现智勇双全,军事政治体能素能都好,是令人放心的。但由于纪志明的职责是完成抢救刘主任决定性的一环,楚大明在布置完各项任务后,他决定最后找纪志明谈一谈。
纪志明端正地站在楚大明面前,这是非常严肃的时刻。
“纪志明,背出刘主任,有把握吗?”
“有。”
“说说看。”
“我的一家是被鬼子杀死的。从学校回家,全村被鬼子飞机炸成平地,我家十口人没跑出一个。我和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无依无靠,外出沿街讨饭,是八路军把我养大成人的,从14岁到18岁,入伍后的表现,团长你都知道。组织上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我,我豁出去这条小命也要把刘主任背回来,不当英雄,便当烈士。”
“我的老弟呀,你可要活着背出刘主任,想当烈士也不要在这一回,懂吗?”
“懂。”
“你的任务是先要找到刘主任,消灭看押他的鬼子,避免伤着刘主任,迅速将刘主任背离战场。你们排好好讨论一下,战场上的情况千变万化,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处理,怎么完成任务,夜里十二点向我汇报。”
七十三营救经过
楚大明毫无睡意,他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伏击阵地上。他的身影和走路脚步的声音,干部战士都是熟悉的,包括哨兵在内,没有人向他询问口令。当然,也没有人敢向他调派发难,更多的是服从、听话和关切。
“有情况吗?”楚大明问哨兵。
“除了风声,四周很静。”
“提高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准打瞌睡。”
“团长,你也该休息一会。”
“睡得着吗?”
“我也是,只等鬼子来,还有黎明。”
“你真是个好兵!”
他们说着悄悄话。战士难得听到楚大明的表扬,受到莫大的鼓舞。
“天太黑,走路小心。”哨兵小声地嘱咐团长。
秋风萧瑟,冷风阵阵。楚大明来到四连二排,排长和战士们站起来,欢迎代理团长。
“别搞这一套,随便坐吧!”楚大明说。
战士们围着团长坐了一圈。
代理团长和战士们一起讨论,怎样找到刘主任,遇到日寇抵抗怎么办?敌人被我迎头袭击以后押着刘主任夺路逃走怎么办?如果敌人反扑时如何交替掩护排长背着刘主任安全撤退?
遇到敌人火炮和手雷、手榴弹打过来怎样以身体掩护刘主任?
各种战斗编组、指挥、武器装备和技战术的运用等等,逐一研究解决。直到大家感到有把握了,代理团长才说:二排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留足劲头拂晓用。
楚大明来到六连,同连长及振江、排长周耀华讨论即将来临的伏击战战术问题。这时,侦察员跑来报告说,敌情没有变化,拂晓前樱井带队要把刘主任押往枣强,代理团长看了看夜光表,时针指向20日凌晨1点。
“给你们排长说,从现在起,每小时向我报告一次敌情,重要情况及时报告。”
侦察员刚走,哨兵带来军区政治部敌工科长谭立夫和重机枪连连长郭绍旺、排长陈振江等10多人,扛着几挺重机枪和一些弹药箱赶过来。
“团长,”郭绍旺说,“老旅长要我们跑步来这里参加战斗。”
谭立夫和郭绍旺的重机枪连的到来,更加坚定了楚大明的信心:敌人一定会来,我们坚决要完成抢救刘主任的艰巨任务。
楚大明把重机枪安排在四连阵地东北的坎地里,挖掘工事,搞好伪装。他带着郭绍旺、陈振汉沿公路走了一阵,介绍敌情和指示四、六连伏击阵地的轮廓,规定重机枪的射击界线和目标,即开始阻击日伪军向恩察前进,待两个连将鬼子冲垮后,再阻击日伪军向大营镇回窜,并提出只准向日伪开火,不准向大车射击的要求,以免伤着刘主任。
侦察员第三次报告,日寇押运刘主任的大军定于5时出发,7时到恩察。
凌晨4时,楚大明命令四连、六连和重机枪排高度警惕,做好战斗准备。
指战员迎着呼呼鸣叫的西北风,望眼欲穿地等待日伪军的到来。
风沙尘埃迷着眼睛,不少人双眼流泪。
度时如年。
侦察员又跑回来报告,敌情未变。
天色已经大亮,公路上依然空空荡荡,敌人还不见踪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侦察员明明报告敌情未变?他下令:再探,特别查清敌人是否有别的动向。
楚大明告诫自己,越是复杂的情况,越要冷静,不能急躁。
他相信上级的指示是正确的,自己的决定也是正确的,战场情况是变化的,可是情况没有大的变化呀?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后来,人们才知道,问题出在刘主任身上。
我军情报站的情报是准确的,侦察员的报告也没有错。
20日拂晓前,十辆大车一字儿摆开,有马、牛、驴拉套,赶车的人都是乡下的老把式,有的就是车主,车上装得满满的,为了防止口袋失落,用草绳打成网状的格子,把棉麻油粮捆得牢牢实实的,最后一辆车上铺着厚厚的棉被,是专门留给“大大的八路”刘主任的。
车队前面是伪军纵队,中间走着鬼子兵,接着是各种车辆,由鬼子兵护卫,殿后的是伪警备队,他们如临大敌般等待“大大的八路”出来,准备踏上押运征途。
正当八路军楚大明部队严阵以待,日伪军整装待发之际,刘志坚却在他的房间里,同敌人大吵大闹地骂开了。
赵欣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一筹莫展,他对这种变故的突然降临也缺乏思想准备。
“我不走,坚决不走,要杀要毙就在这里开枪好了,用刺刀捅也可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刘志坚敞开他慷慨激昂的嗓门,用他那带有浓重的湖南家乡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一席话把他是八路军高级干部的身份暴露无遗。一向在日伪军面前三缄其口的刘志坚,决心以死为荣为死为快,他豁出去了,大骂口寇是穷凶恶极的侵略者,你们已经处在中国人民的包围之中,一定会遭到彻底的失败,我们的抗日战争一定会胜利。
翻译官大古和警备队长史秉欢对刘志坚毫无办法,鬼子兵的刺刀威胁在刘志坚面前毫无作用,人们大眼瞪小眼,大古去找樱井中队长。
这事也难怪刘志坚,因为情报站严站长没有接到上级的指示前,不能把途中抢救刘志坚的方案转告给他。军区首长认为这些事,军分区司令员和敌工部长会妥善安排,易良品司令员和张部长以为,按刘志坚的水平,他应该预见到军区一定会千方百计在途中营救他的。而刘志坚认为,关在大营据点,组织上一定会想尽办法营救,就是易良品司令员也有这个责任,而且营救起来也比较容易,要是押往枣强、德州、石家庄、北平、天津,甚至更远的地方,永远脱离党和军队,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能在此英勇就义,对伪军和人民群众也是个教育。因而他坦然面对死亡,至于在途中抢救,他没敢有此奢望。
日寇樱井中队长匆匆赶来,以罕见的宽容和耐心来对待这个“大大的八路”。通过大古翻译给刘志坚解释,皇军对你从无恶意,完全处于人道考虑,要把人送到皇军野战医院,为你治疗战伤。这里的条件不好,医官说你会因感染而死亡,至少也会致残,医院的治疗环境和药品大大得好,保证让你满意,你的战伤治愈后,就会根据你个人的意愿予以释放,在皇军这里当火夫,回到家乡后种田,随你的便。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不再给八路干事就行了。现在请你听皇军的安排。
刘志坚岂能接受樱井花言巧语的欺骗,他指着樱井的鼻子大骂,用双手打日伪军的嘴脸,拒绝他们把他抬出屋去,并高声喊道: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我死在这里是我刘其章最好的归宿。
樱井中队长狂笑着,通过翻译对刘志坚说,你想死办不到的,我的上司大大的皇军命令,只准你活,不准你死。樱井法西斯本性大发,用一块布塞进刘志坚口中,不准他再说话骂人,他几脚把伪军官兵踢开:“德托依凯!”(滚开)他命令四个鬼子兵把刘主任用被子卷起来,缠了一条麻绳,两人抬着好似一捆草那样,把刘志坚抬出去放到最后一辆牛车上。
由日军一名班长带领三个鬼子兵坐在大车两边的木架上,看守这个不会说话的形如僵尸般的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