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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卖大饼的诗人 (3)

这段时间,写诗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晚上的朗诵会成了不可缺少的内容。我卖完大饼,有时候已经熄灯了,大家等我数完钱,洗完脚,再抽一根烟,然后朗诵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了。在写诗这件事上,我是权威。对于一首诗的好坏,我的意见十分重要。只有两个人不服气,那就是李志信和尹可。我喜欢的那种风格正式他们所抵触的。我们之间的斗争转化成了两种文学流派的斗争,这的确应该在文学史上记上一笔。

我作为一个文学青年,平常人们眼中的异类,竟然团结到了一大帮意气相投的同志,这简直是不可思意的事。这件事让我相信,文学还是有市场的。中文系的人,多少还热爱一点文学。我不敢奢望他们过多的热爱,有一点就足够了。在我负责编辑的新流文学社期刊上,发表了王摇、项火和赵度的诗。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鼓励。我这么关注他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想让自己太孤独。如果我当着他们的面,说自己很孤独,那么他们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说,吴颖整天陪着你,你孤独个屁。虽然有吴颖陪着,但我依然孤独。吴颖的陪伴只是让我不那么无聊。无聊是很可怕的,孤独更可怕。为了抵御孤独的进攻,我要拉拢更多的人加入到我们的诗歌圈子里来。我决定举办一个诗歌交流会。

听说了我要搞诗歌交流会的消息,王摇很兴奋,他说,如果能在会上遇到一个热爱诗歌的漂亮姑娘就好了。我说,漂亮姑娘肯定会有的,关键是我们要把她吸引住,你要拼命展现你的才华,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宿舍的其他成员也很兴奋,都希望能在会上遇到意中人。我不得不一再强调,我要召开的是诗歌交流会,不是鹊桥会!他们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在我们学校,谁想要搞点什么活动,只要在南院和北院贴两张海报就行了。现在我就需要写两份海报。我和王摇买来了毛笔、墨和纸,两张大红纸,让我觉得好像给谁办喜事。

我小时侯练过大字,写海报时就用上了。开始时王摇根本不相信我会写大字,他说,现在又不是文革时期,你小时练什么大字?我说,我从小就热爱艺术,就练了两年大字,可惜没练好,但写海报够用了。说完,我写了一个海字。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王摇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我能写这么好。我又写了一个报字。王摇的大拇指就竖了起来,他说,张快啊张快,你多才多艺,真不简单。我叹了一口气。他问我为什么叹气。我说,其实我本是天上的文曲星,只因写诗讽刺了腐败的玉帝政权,才被贬下仙界,沦落到这步田地,只能以卖大饼为生。王摇听罢也叹息不已,他说,这真是英雄气短啊。

写完海报这两个字,我放下毛笔,想下面的词。在宿舍里转了两圈,词就有了。我提笔接着写下这样的字句:爱诗的人有福啦!周六晚上七点,承德市最年轻最优秀的诗人齐聚一堂,和大家畅谈诗歌创作,并进行激情朗诵,带上你的作品,也来参加吧!地点就在南院中文楼三楼01级1班。下面的落款写什么呢?我又放下毛笔转了两圈。我不想写新流文学社,这个会应该由318宿舍来办。王摇提醒说,那就叫318诗会吧。我说,好,就叫318诗会。王摇等我写完,拿了一个杯子,用墨把杯口涂黑,再按到海报的右下角。他指着这个圆圈,让我把318诗会这几个小字写进去。这是咱们的章,他自豪地说。

我又写了一张,然后把两张海报放在铁箱子上,等它们晾干。王摇开始念,每念一句,他都要大笑一声。念完了,他再也忍受不住笑的冲动了,趴到一张床上无所顾忌地笑起来。他的身体起伏翻滚,像大海上的波浪。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端详着两张海报,觉得字写得还是挺漂亮的,如果贴出去,肯定是最漂亮的一张海报。此刻我那因为写字而颤抖的右手平静下来了。我却难以平静下来。我想马上出发,把这两张海报贴到南院和北院的墙上。字迹还没干,我用手一摸,弄了一手黑。

他们纷纷回到了宿舍,进门就看见了这两张大红的海报。他们问,谁要办喜事?我说,你读一下就知道了。他们大声读,爱诗的人有福了……读完后,他们像受到了某种刺激,纷纷趴在床上大笑,样子就跟王摇一样。我说,你们笑什么,这很好笑吗?他们说,真是太有意思了,318诗会要举办诗歌交流会,还都是承德市最年轻最优秀的诗人——我说,这都是事实,在诗人濒临绝种的今天,我们算是承德市最年轻最优秀的诗人,一点也不为过。他们还是趴在床上笑个不停。我说,你们给我起来一个,跟我去贴海报!项火是个爱干活的好青年,他爬了起来,拿起了一张海报。我拿着另一张海报,并拿上一瓶胶水。

我要把第一张贴到食堂外面。这里是人口密集的地带,每个人都要到这里来,你可以不去上课,但你不能不去吃饭。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我和项火的举动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我们把海报贴好,他们就围了上来。每一个念完海报的人都要笑两声,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诗歌交流会。我和项火又前往南院,把海报贴到了大门口旁边的墙上。那里已经有很多海报了,我们的海报就贴到那些海报的上面。南院是上课的地方,中午过后,就会有很多学生来看这张海报了,他们会笑吗?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就是星期六。为了迎接诗会的召开,我们要精心准备一下。首先是服装问题,这很重要,因为要吸引女诗友的注意,必须从视觉给其冲击。我们不知道诗人应该穿成什么样,应该不是西装革履。大家都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整理平整,准备明天穿。我们决定不刮胡子,让胡子长一些,那样就显得落寞而沧桑。

星期六下午七点钟,承德师专第一届诗会胜利召开,出席本届诗会的有:著名诗人张快,诗坛后起之秀王摇、赵度、项火、尹可、李志信以及诗歌评论家徐动和裴炸。本届诗会吸引了众多热爱诗歌的青年,据不完全统计,人数多达8人,其中男生5人,女生3人。著名诗人张快主持了本次会议,他就当下诗歌创作的走向问题做了深刻的发言,他指出,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如果不写诗,就好比体育系的学生不去跑步,写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关键的问题在于写什么样的诗,目前大多数人的诗歌创作存在着假、大、空等问题,如果不及时更正,后果不堪设想,中国的诗歌就永无出头之日。发言结束后,大家热烈鼓掌。张快的发言就像一盏指路的明灯,让年轻的诗人们看到了光明。

大家都踊跃朗诵了自己的作品。每个人都急着要把自己的作品念给大家听,都说什么是骡子是马要牵出来溜溜。这次诗会马上变成了华山论剑,逐渐硝烟弥漫,形成了两大阵营,一个阵营坚持写诗要有先锋的精神,而另一个阵营则坚持从古典诗歌中吸取营养。两大阵营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互不相让。因为争论发展到人身攻击,诗人王摇和诗人尹可扭打在一起。王摇扯裂了尹可的上衣,尹可拽掉了王摇的纽扣。最后这场争论在著名诗人张快的总结后结束。张快告诉大家,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成功,大家对于诗歌的热情也空前高涨,他似乎看到了中国诗坛美好的明天。大家高喊口号,要想写好诗,318大饼必须多吃!会议结束后,张快陪同大家参观了夜幕下的菜市场,并让大家认识了烙大饼的师傅,吃到了刚出锅的大饼。

诗会的那天晚上,我的大饼也卖得很不顺利。熄灯后,还有很多没有卖出去。以前也有剩下的时候,但也就是剩几张,第二天就被我吃光了。其实卖不完我也不用着急,只要送回去就行了,但一下子送回去这么多,我真有点不甘心。我决定走出去,送货上门,这样也许还能卖出一些。我抱着大纸箱走在前面,王摇抱着盛钱的鞋盒跟着我,项火走在最后,他手里拿着榨菜和塑料袋。我们从三楼开始,一个宿舍接一个宿舍地敲门,进去后客气地问,有人想吃大饼吗?送货上门了。得到的回答大多是不吃。偶尔碰到熟人,人家过意不去,就买了。就这样一直卖到六楼,腿酸了,口开了,面子也渐渐挂不住了。王摇说,感觉就跟要饭一样。项火说,咱们好像在求人家买。我说,对不起二位了,来,一人吃一张。他俩直摆手,说再吃就要吐了。为了照顾我的生意,他们每天都要吃一张大饼,天天吃,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会烦啊。

我决定再敲一间宿舍就收工,让王摇和项火这么辛苦地跟着我,心里实在很觉得对不住。里面的人说请进,我们走了进去。很黑,根本看不清躺在床上的人。我笑着说,各位有需要吃大饼的吗?一张饼,搭配一袋榨菜,仅售一块钱。一个声音说,给我来一张。我急忙卷了一张,放到项火撑好的塑料袋里。王摇等着那人给钱,但迟迟不见动静。我说,一块钱。那个声音说,是我。好熟悉的声音。听清楚后,我有点热血沸腾了。孙凸,原来你还没死!

我看不见孙凸的样子。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咀嚼的声音,听得我有点恶心。

我说,你还有脸吃我的大饼!

他说,我饿了,你的大饼挺好吃的。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卖大饼吗?

他说,为同学们服务。

我说,服务个屁,如果我没有把钱借给你,就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快点把钱还给我。

他说,我没钱。

我说,你有多少就还多少,哪怕是一百也行!

他说,一分钱也没有,这么说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个时候,如果我再不出手,就会让王摇和项火看不起了,他们会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扑向了躺在床上的孙凸,先扯掉了他的被子,再把他扯下床。我想起了鲁提侠拳打镇关西。我决定效仿古人,一拳打在孙凸的胸口。孙凸欠的就是这一拳,他叫了一声,舒服!我说,我会让你更舒服的。第二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刚刚咽下去的大饼重见天日,全部来到地面上。我是个爱干净的人,怕孙凸吐我一身,闪在一旁。

起先,孙凸宿舍的成员谁也言声。这时终于过来一个人,他问我,你打够了吗?我说,还没有。他说,不要再打了。我说,让他还我的钱。他说,孙凸我们的钱都不还,他能还你的钱吗?

他把我们拽到宿舍外面,握着我的手说,你打得太好了,我们一直想这么打他一顿,孙凸一共欠着我们一千块钱,他根本还不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还不了?他说,我们去过孙凸家,希望把钱要回来,可只见到了孙凸的奶奶,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孙凸从小没了爹娘,是吃百家饭张大的,他上学的学费都是借来的。我说,那他应该争气好好学习才对。他说,谁说不是呢,可是孙凸人穷志短,不但不好好学习,还学会了坑蒙拐骗。我说,这个人渣,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他说,现在看出来也不晚,你回去吧,就死了向孙凸要钱的心吧。我说,我不死心,我一点都可怜他,不把钱要回来,我誓不罢休!

王摇和项火拉着我回宿舍,他们都说,现在你看清楚了吧,什么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就是和你一起卖大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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