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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亭亭如盖

寒假已经告罄,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忽然在几层厚厚的杂物下,发现一个裹着些许泥土的盒子,上面的锁头早已生锈,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的故事。

W是我的小学同学,是一个活在诗歌里的女孩。她的个子不高,眼睛却大大的,闪着烁烁的光,跳跃着满满的天马行空的花朵。

小学语文老师似乎无比重视文学的素养,自从四年级接手我们来,就开始对我们施加四大名著诗歌文集的狂轰滥炸。那时,一大批以我为首的“才子”被炸了出来,五花八门,文风迥异。我因此和另一个班级,一样在我们老师门下的“才子”相遇,他叫L。

那天我和L放学走在一起,想着放学要买什么饮料,那时的一瓶可乐或者雪碧真是奢侈。正当我们聊着起兴,一个女孩从L身边飞驰而过,被L刮了一下,便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去,趴在地上久久不起来。

那时的孩子还小,是摔一跤就要哭的年纪。我正等着女孩的家长闻着哭声而来找L问个清楚而笑出声时,那女孩却自己站了起来,回头瞪了我们两个一眼,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校门。我才惊觉那女孩便是W,这一跤,直接摔进了我的世界。

晚上,我打开了QQ,发现企鹅疯狂的晃着脑袋。我点开一看,是W的好友申请。同意后,便窜出了和她的聊天框,顶上赫然着:“谢谢大才子,肌肉拉伤。”就再无他言。那时我的脑袋里还没有对于这个名词的概念,也没当个事,唯一当个事的就是除了L,她是第一个加我QQ的同学。

可能这就是先入为主,四年级,拜老师所赐,我们都对文学有着志同道合的爱好。这一点便在我们两个变幻莫测的QQID上淋漓尽致,从“一曲离殇看淡人世浮华”到“绊城烟沙”,从“看流星雨从那星空划过”到“蝶恋花”,我无比羡煞她可以把花和蝴蝶驾驭的如此之好,可以把当时流行的十二字网名使用的如此之妙。我也曾一度把W看作自己的知音,闺蜜,这一点对于她也是一样的。

过了一年,五年级,我的兄弟L在球场,被一群妹子围攻,逼问着喜欢的人。我在篮球架后面的钢铁台子坐着,咬着可乐的瓶子,用羡慕的眼神,看那小子略带羞涩的表情。忽得,我从嘈杂的人群里听到L极小声的从牙缝里挤出W的名字。我扔掉了可乐,拨开人群,对着L的脸:

“真的假的?W?”

L看着我,眼神飘渺了一刻,然后对着我的眼睛,一厘米,一厘米的把头点了下去。我不禁为我的朋友感叹,叹他年纪轻轻就疯了。那时L应该有165,在人群中显得十分高挑。而W,有没有150还是个问题。但我还是一转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的同学。

小学时大家都以为自己已经成熟,懂得了喜欢,谁也不是例外。几个月后,不知道是谁先表明了心意,L和W,也不知道是谁先牵了谁的手。那时候也没有虐狗一词,我也不觉得W脱单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觉得热闹而已,只是觉得有趣而已,把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当作理所当然。

六年级,老天可算狠狠扇了老子一个耳光。我喜欢的女孩不喜欢我,喜欢了一个学习没我好的朋友。当时老师把我捧上了天,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却没比过老师嘴里的差生。学校的六楼是多功能厅,有长长的楼梯,我把我那位朋友堵在墙边,可惜不是壁咚。我用了一嘴的修辞诗句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只说了一句:

“我干什么了?”

之后就想看一个****一样推开了我,走下了楼。我瘫软在了楼梯上,12年的骄傲才子终于感到了仕途坎坷,冷暖无常。这时,我看到了W在楼下轻轻探头,往楼上望。见我一人,她便走了上来,抓住我的手,让我回教室。

“去她妈的别动老子!”

小时候的生活确实像偶像剧,小孩子也确实喜欢玩杀马特。W甩开我的手,往我脸上狠狠一扇,打出一个漂亮的声响。W瞪大了她那双大大的、漂亮的眼睛,却溢满了失望与悲伤,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心疼。“那你在这哭死吧。”,语罢,W扭头下了楼。

这便是小孩子,非要用稚嫩的嗓音骂着难听的话,用稚嫩的心情去品味着沉重的情感,直到被事实扇了一个巴掌才会大哭着找妈妈。所幸笔者没哭,只是在L家里放了一下午本兮的《悼念爱》,被他说着****安慰了一下午而已。到很久之后为止,我都认为不喜欢我,是那个姑娘的错,是我的朋友的错,两人一起拉黑,真爽。

那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雨,那天回家罕见的妈妈没来接我,直接导致大病一场。在家里百无聊赖,我一想,哈哈哈说我快要死了会不会很好玩。可惜的是,没人问我怎么没来上学。放学之后,W的小窗弹开:

“怎么没来上学?”

我欣喜若狂,掏出了自己从网上找到的珍藏已久的句子:

“既然你们都希望我离开,那我就去死好了。”

之后头突然开始疼了起来,睡了过去。夜半忽然醒来,发现IPAD早已卡的不成人样。连忙点开QQ,发现的是W连绵不断的信息:

“****么你。”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好玩么?”

还有很多,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当时抱着老旧的IPAD1,对着屏幕一个人看了好久。三点多的时辰,一个六年级的孩子,在屏幕的另一端,裹在被里,连续不断的发着讯息,屏幕上映着她钻石般闪耀的眼睛,像两颗曳尾的流星,如此夺目。

“这****...”

第二天,我拖着红肿的眼眶,到学校报到,正巧对上她笑颜如花,不,若蝶。

很快,W的生日到了。她同时邀请了我和那个朋友,为此我俩特意冰释前嫌,只是跟那个姑娘还是无话可说。我记得一群小鬼,一蜂窝挤进了Ktv,从此我就沾上了灯红酒绿的瘾。

这也许就是一个伏笔吧。

不过这也与此无关,W唱歌很好听,小小的身躯却能迸发出好听的高音,一点不会显得尖锐,磨砂一样沙沙的,糯糯的,像红豆沙一样。可惜那时我还不会唱歌,只能看着我的朋友和那个姑娘合唱汪苏泷的《埋葬冬天》暗暗不爽。W看着我,轻轻对我说:“还是喜欢吗?”

我如梦处醒,一言不发离开了拥挤的房间。W追了出来,看着我走远,却什么也没说。

快毕业时,我的同学录一张不差,除了W。每每打电话催促,她总会敷衍着说毕业典礼那天就给你啦。我也没当个事,那年iPhone4刚问世,W手上那一个白色的手机是我魂牵梦萦的所在。

只可惜到了那天,下了场暴雨,淋跑了毕业典礼。最后一张同学录,我还是没收到。

那个姑娘还是跟我的朋友分了,她和我说她真傻,我说是的你个****。我的朋友和我说他真傻,我说没错你个****。

W一样放开了L的手。

我跟W说你个****,我从此再也没和L有过联系。

我骄傲的小学生活结束了,到了初中,还是有点想念。哥哥说不出三个月我绝对会忘了小学,我信誓旦旦说到绝对不可能。这一次哥哥错了,一开始,我的初中生活并不如何。我自认才华横溢,沧桑难测,他人幼稚无比。W似乎也是一样,我们两个的初中隔了半个城市,而每逢深夜,屏幕面前,闪烁着都是少男少女姣好的朝气蓬勃的稚嫩脸庞。

那年达沃斯在城市召开,军训晚了一个月。那年lol开始不久,若风的卡牌虐天虐地,草莓的一血神话还没被颠覆,WE和IG统治着中国赛区。军训回来,终于到了月考,自命清高的我,成绩也是200名开外—学校总共260多个人。我最引以为傲的作文被判跑题,但我只认为点背。W似乎也不理想,也没和我怎么提及。结果期中有和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给我推进了最后一个考场,作文得分不过个位。当时的老师正好辞职,我的初中真他妈点背。而W,每日发着和同学相处的动态,无比开心,直到有一天,我再拜访她的空间,我看见设置了权限五个字。

我不相信,又点了一遍,仍是这样。再点一遍,两遍,几十遍也是如此。W把我忘了,我把她的备注改成原名。

初一期末,终于回归了曾经那个才子。只可惜一场急性肺炎将我推进了病房,大病一场,再出院已经是打字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个冬天我看完了********,看完了家庭教师,读完了桐华的《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绝交二字映入我的眼角。

“绝交吧。”

“啊?”

整个初一下学期我的列表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了烦我的W了。我变的开朗了,我变的不爱写文字了,只是我很久不曾提及喜欢二字了,我仍自诩情感大师。

偶尔,在小学同学的空间里,看到W的ID,点一下,看看资料卡,换了什么名字,什么头像,什么签名,再退出来,成了我一个习惯。

嗯,那年,第二考场向我敞开怀抱。

嗯,那个夏天,W回来了,或者说是我恬不知耻地找回去了。

我记得女孩变高了一些,头发蓄长了一些,眼睛变的更灵动了一些。当时我们两个一齐回小学看老师,正好遇上L,我正要打招呼,却被W拽着走开了。

小学有个后山,老师曾经明令禁止不准上去。W领着我,找到了一棵稚嫩的小树。

“这是我毕业那会儿种的,都这么高啦!”

我看着女孩姣好的面容,对她言道:

“为什么对我设权限?”

“啊?没有啊!”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放进了一个[1/1]里,忘记设置了。

“你说树上刻上咱俩的名字会不会很好?”W回头看着我,一脸俏皮。只恨那时太刁,瞬间脸就红了,大喊着滚你妈跑远了。留着女孩在原地对着我,轻轻的微笑。

初二那年,我说出了很久都没说过的我喜欢你。初二那年,W牵起了别人的手。初二那年,哥哥考了大学,远走他乡,我拥抱哥哥,眼泪簌簌的就流了下来。

那年,我的姑娘陪我走过了很多场雪,很多场雨。那年,W写下了无数的文字,娇柔却又执着,来纪念形形色色更迭的伴侣。那年,我彻底忘记了小学,再也忆不起曾经说着不会忘记的人。那年,W,远了,又近了,没离开过。

初三,我的姑娘走了,这一次我没怪别人,也没掉一滴眼泪。我只记得烟雾缭绕的网吧里,一个矮矮的女孩冲了进来,大喊你他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一巴掌扇完给我拽出了网吧。

我从此再没哭过,我从此也会玩笑似的说出曾经无比珍重的我喜欢你。W会画浅浅的妆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真的很好看,像一只会写诗的蝴蝶。

这样的生活,晃晃悠悠,又晃了三年。高考完,我在灯红酒绿的歌厅唱着斑马,她却渺无音讯。要报道的前几天,我接到W的电话,那天大雨滂沱,她的声音极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你在哪?”

“在家啊,打游戏呢,你去哪啦不找我玩?”

“能来陪我吗?”

“啊...我这好多人呢...改天吧。”

第二天,新闻上说,一个女孩,盛开在了十二楼下的水泥地上,犹如猩红的玫瑰,破碎的碟翼。

可我还是没良心的没有哭出来,只是有点迷茫。真他妈得有骨气,老子佩服。走着走着,就路过了小学,我爬上后山,瞥见了几年前那棵小树。树上刻着我的名字,和刻了一半就被划去的“W”。我突然觉得脚下有点凸起,轻轻翻开,发现了一个小盒子,顶上的青铜锁已经生锈的打不开了,盒上一样写着我的名字,只是多了个亲启。

一瞬间,攒了几年的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像宋冬野唱的安和桥的流水一样不绝。

我从来没有找到W给我的同学录。

原来在这里。

我停止了遐想,收拾好行李,跟哥哥告别,就此要离开北方回到学校。

我特意走去车站,特意路过了小学。我拎着箱子,又去拜访了那个后山。

漫山遍野的白桦树,盛开的比烁烁的年华更加浓烈。

我找到那棵刻着我名字的树,轻轻抚摸它沧桑的枝干,看着几年前我刻下的“W”。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便咳嗽起来,可惜没有一个女孩跑过来,扇我让我把烟扔了,冲我大喊你个不争气的人渣。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我也不敢去想为什么我不去陪她,去拥抱她。

我再也没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

那颗树,已经是亭亭如盖。

就当作我曾经喜欢过你吧,就像喜欢一朵云,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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