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下了朝后,杨广将太府少卿何稠单独留了下来。
“先帝病重之时曾经对朕说过,‘何稠素来用心’,还特地嘱咐朕日后一定要重用于你。”
听到杨广的话后,何稠却没有多少激动,而是从容行了一礼:“能够有幸侍奉先帝,是臣的荣幸。”
杨广对他这番态度暗暗点了点头。如果何稠说的是他自觉深得先帝信任的话,那么杨广很可能不会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去办了,毕竟在他看来,这无疑就是何稠在表达自己对杨坚的忠心更胜于对杨广的。
“何卿也不必过谦,当初献皇后安葬太陵的时候,多亏了何卿制定了详备的山陵制度,就连先帝都曾赞不绝口。”所以杨坚临终前特地将何稠召到自己面前,告诉他自己不会忘了他的这份功劳,九泉之下还希望能够再见到何稠。
正所谓是金口玉言,杨坚的这话不啻留下了遗诏,要求何稠以后陪葬太陵继续侍奉自己了。毕竟能够在身后陪葬帝陵,对于朝中大臣来说是多么梦寐以求的美事一桩啊!
事实上何稠也当得这份赞誉与荣誉,以他在工匠上的造诣,朝中的确无人能出其右,这也是杨广要把任务交托于他的原因。
而何稠面对杨广的称赞却依旧平静如水,杨广见他如此便开门见山道:“朕打算今年秋天的时候巡幸江都,不过这一次,朕想走的是水路。”
何稠思索了一下,明白杨广的意思是让他准备巡幸江都的东西,比如舆服羽仪这些东西,不过恐怕光有这些还不行,何稠想了想说道:“如果至尊是想要从洛水、淮河顺流而下的话,那么恐怕以如今河道的宽度,未必能让龙舟通过。”
杨广倒是没有想过这问题,这会儿何稠提了出来,他不由得一愣:“龙舟没法通过吗?”
“回至尊的话,龙舟舟体巨大,如果河道不够宽不够深的,的确是无法通行的。”尤其是按照何稠心中初步盘算出来的规模,河道如果不拓宽到至少四十步的话,这么庞大的船只队伍根本没办法通过。
杨广想了想:“如果只是拓宽河道的话也好办,朕可以现在就让河南诸郡太守派人前去将那些河渠重新加宽一下。”饶是杨广对如何开凿河道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洛阳西面本就有一条阳渠,所以只要再从板渚引谷、洛水进入淮河,那么这条通济渠完全可以让他的龙舟畅行无阻。
既然杨广都已经有了打算,何稠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所以领了自己的那份任务便退了下去。
好不容易安排好这一切事情后,杨广回到后殿,却看到陈婤正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杨广见状心中便叫不好,瞧六娘这样子,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问道:“六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陈婤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妾身这是在为至尊高兴呢!”
一听陈婤还是用“妾身”两个字自称起来,杨广的脑袋就开始不由得疼了起来——每当六娘这样说话的时候,定然是因为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陈婤却没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向自己的寝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好整以暇地说道:“至尊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杨广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敢这就么贸贸然地追上去,只得耐着性子将长秋监令召了过来:“怎么回事?”
长秋监令不敢隐瞒,连忙回答道:“回至尊的话,皇后从大兴城里将崔昭训等人送来了行宫。”
一听是崔氏这些人来了,杨广顿时眉头深锁:“这里已经有这么多的宫人伺候了,皇后何必再操这份心。”这会儿杨广总算明白为什么刚刚陈婤一副不待见他的样子了,虽然他也觉得冤枉,这是萧后自作主张又不是他下令要崔氏过来的。
但事已至此,人都已经来了,如果再这么打发回去也太不给萧后面子了,杨广忍了忍,还是不得不吩咐下去:“你让人把她们都带下去吧。”
好在这行宫也够大,只要她们不来找陈婤的麻烦,杨广还是能够容忍她们继续在洛阳待下去的。
想到这里,杨广又叹了一口气,六娘那儿还得解释一番。谁知杨广有些忐忑不安地来到陈婤屋子里时,陈婤心情却是相当不错,仿佛之前那个给他脸色看的六娘只是杨广自己幻想出来的画面。
见到杨广黑着一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陈婤好笑地说道:“哎呀,到底还是阿摐的魅力大,这不管是在大兴城里还是在洛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你了。”
杨广自然是听出了陈婤的取笑之意,有些不高兴了,六娘也不想想自己刻意与那些后宫保持距离是为了谁。于是杨广干脆坐了下来,自己取了杯子缓缓:“听六娘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宇文恺今天刚刚告诉我再皁涧新建的行宫已经造好了,我原本还准备和你一起去看看呢,现在看来是不必了,我还是另外去从那群莺莺燕燕里找一个愿意陪我一起去的吧!”
话一说完,杨广就要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陈婤看了当真以为他就要去找崔氏她们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他的胳膊:“我不准你去找她们!”
杨广心下好笑,但脸庞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六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又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又不准别人随驾,难道想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自己去那皁涧新宫?”
“谁说我不愿意陪你去了!”陈婤话音刚落,杨广立马反客为主,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说道:“那我们走吧。”
直到彻底出了行宫,陈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杨广早就打算要带自己一起来了,但是唯恐自己还在因为崔氏她们的事情而生气,所以故意摆了自己一道。
陈婤顿时怒从中来,伸出手在杨广胳膊上肉多的一处拧了起来,杨广面色如常:“难得六娘心疼我,知道我这一日改了那么多折子也累了,帮我放松一下呢。”
陈婤闻言立即松了手,干脆背过身去想要不理他,谁知杨广却一把将她捞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身前,严肃地说道:“这是在马车里,六娘好歹也注意一下,别闹了。”
听到这一句,陈婤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恨不得将面前这张厚颜无耻的脸皮给挠个痛快。不过好在很快就到了皁涧,下了马车后,陈婤只扫了一眼这座新的行宫便暗暗惊叹起来,这些用来建造宫殿的奇材异石、嘉木异草,怕是连仁寿宫都未必能比得上。
杨广瞧出了她惊讶之意,不由得笑道:“这座新宫到底还是赶得急了些,我还特地让宇文恺搜集了不少珍禽奇兽放进这宫里,不过怕是一时半会还送不过来,如果六娘想要看的话,恐怕还得再等些日子了。”
其实对于这些东西陈婤并不是很在意,不过杨广既然耐心和她解释了,她也就听了听。不过瞧着这么一座美轮美奂的行宫连名字都还没有,陈婤还是有些奇怪的。
杨广解释道:“新宫刚刚建成,还没来得及题名,六娘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还是别让我想了。”陈婤对自己在文学方面有多少斤两还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也不想卖弄自己的学识,干脆把这个问题推了回去。
杨广却不打算放过她:“六娘你就想一想,这座宫殿怎么说也是我特地为你建的啊。”
陈婤有些无奈,只得在心里面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四书五经过了一遍,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显仁”的名字。
“显仁,显仁……”杨广将这两个字念了几遍,满意地说道,“这两个字有仁德显天之意,是个好名字,六娘果然好才情!”而杨广没有说出口的是,显仁宫这个名字明显要比仁寿宫更加响亮,寓意也更加显赫,这是不是也昭示着他的功业将远远超过自己的父亲呢?
陈婤听他这么夸奖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有什么才情呀……别乱说了。”
杨广却不以为然:“这名字取得好,当然是六娘的功劳啊!”说着,杨广就拉着陈婤往行宫深处走去,一路下来倒也看到了不少建造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刚开始陈婤还颇觉得惊艳,但是看了几座下来,也发现这些殿宇不过就是比仁寿宫里的那些宫殿建得更加高大宽敞了一些,并没有多少新意。
就连杨广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走到了一处地势开阔平坦的地方,杨广这才展眉对陈婤说道:“这里竟然还有一处空地,不知道宇文恺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如果还是建些高房大殿那还是算了。”
陈婤看着这一片只剩了些杂草灌木,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还残留了一些水渍,忽然想到了陈宫里的那些亭榭苑囿,不禁说道:“如果想在宫里游览各种风景的话,还是有山有水的好,如果这里能有一片湖泊,再建上一两座亭榭阁楼就更妙了。”
杨广听了她这番描述,脑海中便浮现起了他在这湖中泛舟弄月,而陈婤便倚在身旁的画面,这光是想想,就觉得当真是件快事,索性便打定主意回去后就要宇文恺重新将这里改造一番,好让他得以在闲暇之际与陈婤畅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