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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又见扶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六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这一日苏州城自然是热闹非凡,但这满城之人今日最关心的莫过于城中首富之女颜似夕出嫁之事,毕竟难得有如此大场面的婚宴,喜乐鞭炮响了一路,自然是不能错过这场热闹。

只是这场热闹中免不了有人嚼舌根的,颜似夕立在门侧,不用半分气力便听着门口的几个喜娘议论道,“这颜小姐不知是否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这满城的贵公子谁都没看上,竟然就这么嫁了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半文钱也没有的男人……”

“可不是嘛,不过这新郎官倒是生得俊俏,大抵这颜小姐啊,就是看上人家生得好看。”

似夕若有若无扬扬嘴角,猛地将门拉开,门口的喜娘一见她出来,先是慌了慌站好了身子,再是反应过来,拉住似夕,“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大喜日子的你怎么就跑出来了,怎么还自个把盖头掀了?”

似夕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喜娘要拉她的手,幽幽地将她们几个都看了一遍,这才道,“我是个不信过多礼节的人,掀了盖头倒是没什么,倒是我这人护短得很,我的夫君,还轮不到几位说三道四。”

几个喜娘一惊,正是面面相觑着,一个小女婢跑来道了句,“新郎官过来了。”这才将她们几个拯救于水火之中,看着颜似夕垂了垂眸,自个转身关门进了屋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坐回床沿,盖头之下望着自己正红的蔻丹,心思千回百转。

文窗绣户垂帘幕,银烛金杯映翠眉。帐前叠绾鸳鸯带,堂上新开孔雀屏。

江漠进屋看到的就是这番场景。

秤秆挑起红帕,艳红的唇和秀美的远山黛缓缓露出,饮尽交杯酒,结发为夫妻。

似夕只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眼前这人不过同她相识一月,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竟就成了夫妻。

那喜娘说的大抵也没错,她这捡来的夫君长得着实是俊俏,除却身上半文钱也没有这件事,其他都是尤为顶尖,她握住江漠的指尖,缓缓道,“这城中对你我的婚事议论纷纷,你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漠伸手将似夕发髻上的金钗悉数卸下,轻笑了一声,风轻云淡道,“他们说得又没错,我本来就是被你捡回来的,有什么好在意的?”

听闻这话时似夕有些发怔,大伙说得没错,江漠也讲得没错,他着实是她捡回来的。

似夕年幼时喜欢跟着母亲去戏馆子中听戏,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听那些豆蔻之年的芳心暗许,她那时曾无数次想象过,第一次遇到自己夫君的场景会是什么样的。

初见江漠的那一日是个阴雨天。

苏州一到春日,总是阴雨连绵,她那时在馆子内听完许仙白蛇断桥送伞的桥段,看着外头灰沉的天,心中还念念不忘刚刚的戏,想着这世间是否真会有如此相遇,便起了游湖的念头。

前有古人好冬日湖心观雪得知音,后有白素贞断桥送伞遇许仙,似夕心中还思索着,这春日湖中观雨是否能有个什么收获,船身便开始摇晃得厉害,她稳了稳身子,撑着伞缓缓走出船舱,就见一只沾了血的手死死握住船沿。

不过是稍慌一瞬,就紧忙收了伞,唤着船夫搭着手,将那人从湖中拉了起来。

身着青衫,衣裳上的血迹已被水泡得失了颜色,虽是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至极,眉眼却是极好看的,男人手中还握着长剑,上了船仅是说了一句“多谢。”便失尽全身气力昏过去,想来也是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才得以游到船边。

似夕这时候也没了游湖观雨的心思,急急回了岸边,让家奴驾了车,请了大夫到府上,才将这人的性命保住。

她素来不是个好打听事的主,男人醒来后倒也不多问,只是道了句,“大夫说你伤得不轻,要多休息。”也便没了下文。

男人那时候倚在床上,看着什么不问,什么不说的颜似夕,又是道了一句:“多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江漠。”

后来江漠在府上歇息了些时日,渐渐将伤养好,也渐渐同似夕熟络一些。他说,他是邻国商贾家的长子,父亲去世时弟弟为了将所有财产悉数侵吞,派了人暗杀他,他奋力出逃,才躲过一劫。

似夕听他的话倒也没半分质疑,她从救下这个人时,就知道他并非普通人,光是看那柄长剑的剑鞘,就知道绝非凡物。

江漠说:“颜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小姐是否有什么需要,江某定当竭力达成。”

他说话并不似江湖上那些侠士那般决绝,分明是一句赤胆忠心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了三两分温和之意,却是让人莫名安心和信任。

“若是你觉得无以为报,那便以身相许罢。”颜似夕把玩着桌上的杯子,抬头时笑着随口说了这么句话。

只不过是一时之间思及的玩笑话,却不想眼前这人怔了怔,竟道了一句,“好。”

所以城中的人觉得颜似夕这婚姻过于儿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男人的来历她都讲不清楚,着实是有些轻率,但颜似夕是个商人,她从不会做亏本生意,自然是打了自个的心思的。

颜父颜母早逝,家中幼弟年纪尚小,诺大的颜家仅靠颜似夕一个弱女子撑着,一年下来,提亲的人着实是能把颜家大门的门槛踏出印子来,可颜似夕何尝不明白,这群人是打了什么心思。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苏州城传着一句话——

“取了颜似夕,钱财如今夕。”

人人都想娶她,娶她家的万贯家财,与其亲自把这诺大的颜家送入豺狼虎豹的口中,或是留着让这些人虎视眈眈,还不如暂且信一信这陌生的男人,反倒更为安全些。

与其说是喜欢上了这个男人,还不如说,是觉得嫁给他有利可图。

苏州城的夏季并不算得太热。

处在江南一带,入了夏也不至于酷热难耐,似夕从铺中回到府上,就见着一个下人端着一碗莲子羹往书房走去。

她伸手接过托盘,示意下人可以离开,自己就将莲子羹端进了房中。

推开门之际,幽幽的木兰香气涌至鼻尖,江漠偏爱木兰,似夕倒是投其所好,让下人每日采了些开得正好的木兰花放在书房内。

她稳稳当当地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看着一旁练字的江漠。

江漠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养好伤的他倒也不像外头所传那般是颜似夕养的小白脸,相比之下,他的能耐比起似夕而言更为出色,账本看得快而精确,就是帮颜家的店铺想起点子来,也比颜似夕想到的更为细致和优异。

似夕只觉得自己捡的是个宝贝。

案上摆放着一叠早已写满字的宣纸,她随手拿下一张,上头的字端正而整洁,有道是字如其人,江漠的字同他的人一般从容悠然,沉静淡定。

即便是颜似夕走到他身侧,他依旧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笔尖,似夕想,这大抵是他们两个之间最大的不同。

她没耐心,从来不曾像江漠这般能沉下性子来写相同的字写上个两三个时辰,更别提能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摆放好;而江漠也不像颜似夕那般张扬跋扈,热情如火。

待到江漠放下笔,似夕凑了过去看着他刚写好的那幅字,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看着同刚刚那些也没什么大差别呀。”

他却是拿起那碗莲子羹,摇摇头,温和地对她说,“自然是有不同的,这一幅字的力道,用得比上一幅的小了些。”

似夕嘟嘟嘴,倒是起了兴致,拿起方才江漠放下的笔,观摩着那些他写好的字,依样画葫芦地临摹了些许。

她自认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差,打小的时候,家里专门请了夫子教她吟诗写字,似夕至今还记得儿时最怕得就是夫子手中的戒尺,但到底严师出高徒,颜似夕腹中的诗书实则不少。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信心满满的姑娘,自个写完字之后惨痛地丢下笔,面色凝重地对比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和江漠写出来的,一时之间被打击得无地自容。

是了,她的字着实不差,只是过于普通,普通到比上江漠这种大家风范的作品,便显得相形见绌,若是单独拿出来看也便算了,两幅东西摆在一起,江漠那一幅看上去便是瑰宝,而自己这一幅什么也算不上。

约莫是过了稍稍一会,待到颜似夕稳稳心神肯鼓起勇气直面自己这种班门弄斧的行为时,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入温厚的胸膛中。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莲子羹喝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下的碗,待到似夕回神之际,就见他抬手将她脸侧散落的青丝抚好,虽是背贴着江漠的胸膛,却依稀能够想象出他那从容淡定的面孔,那人心跳顺着心口的温热稳稳地让似夕感触到,在她耳边轻笑,“怎么面色沉重成这般?输给自家夫君,又没什么好丢脸的。”

似夕嘟嘟嘴,张张口没想到有什么话能反驳他,扯扯嘴角还是难免地有些垂头丧气,她一向好强惯了,这落差倒不是一时半会能接受的。

却是见江漠将案上的宣纸重新铺好,将笔蘸了墨,握住还正痴愣的似夕的手,在她耳边低低道,“不过是写字罢,教你便是。”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被江漠裹着的手,见他抬起她的手,又落下,笔尖便稳稳当当地停在宣纸之上,一笔一划地书写在纸上。

他的手远比似夕的手宽大得多,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掌有粗糙的茧,待到将字写完,他放了笔,指着宣纸上的字道,“你写字时过于中规中矩,你看这一笔,拉长一些会更好看些。”

似夕听话地点头,江漠又是抬手替她抚发,抬手之际喃喃道,“其实也不必写得太过好看,要是让外头的风流才子看了去,这颜府门前排起长队想来一见芳容的话,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番话将颜似夕逗得笑出了声,风拍窗棂,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涸,她靠着江漠的胸膛不想开口,静静看着纸上的字,享此刻安然。

上头写着——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来年春天,江漠的伤已经全好,有一日下了雨,他踏出书房之际,就看到撑着一把伞独立在院中的颜似夕。

皱了皱眉,却是信步走到她身侧,那人却是丝毫没有察觉他的靠近,痴痴地看着眼前那株与人齐高的扶桑,一动不动。

江漠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幽幽回神,只见他俯首钻入她的伞下,接过伞柄,轻声问道,“今日这怎么了?”

似夕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方才在店中,听一位客人说,城北徐家的二小姐,我儿时的玩伴,昨夜里……殁了。”

江漠不开口,静静听她讲,她垂了垂眸子,望着脚下,神色看不出过大的波动。

“她从前喜欢她夫君喜欢极了,即便那人是个穷酸书生,她也不惜和家中闹翻要嫁给他;不想如今书生倦了,竟嫌弃起她是商人家的女儿,一时之间想不开,竟就这么去了……”

江漠闻言也不开口,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陪她在这春雨中挨着,受着。

似夕问道,“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在文人眼中,即便是腰才万贯又如何?我至今没有问过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也不想问,只是倘若你并非商人,在你心里,是否也同那书生一样?”

他摇头,目光坚毅,“似夕,没有谁比不过谁,即便今天不是你问我,我依旧是这个答案。”

信手摘下身侧的一朵火焰般绽放却还沾着雨水的扶桑,递到似夕眼前,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我的似夕应当是如同这扶桑一般,无忧无虑,热情奔放,而非脑瓜子里想着些让自个心烦的事情。”

似夕抬首望他,他那黑漆的眸子里是尽数的笑意,竟是带着此时还心中忧虑的颜似夕,也跟着绽了笑。

她自然是不会同江漠说自己真正忧虑的是什么。

颜家在苏州城的势力不小,作为一家之主,这城中的变动她自然是了如指掌,手下源源不断地传来消息,道是近来苏州城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这不得不让颜似夕起了疑心。

这些年苏州一带倒是平和得很,只是相邻的燕国不太平得很,权力之下的风波涌动着实不小,似夕心中想着,大抵这燕国,又是免不了有一场血雨腥风。

这个猜测在一个清晨得到了证实。

那一日醒来之际,似夕觉得近来的头发有些过长,她跪坐在镜前,拿了刀子打算削掉一些发丝时,早已梳洗完毕的江漠接过了她手中的刀子,轻车熟路替她整理。

江漠动作很认真,像是无意间说道,“似夕,我过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她听这话倒是不惊讶,只是无害地问,“去哪?”

“燕国。”他答道。

颜似夕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这几日总是在寻思着,你何时要同我讲这个事情,还紧张了两日,如今你同我讲了,我这颗心倒是放了下来。”

江漠听这话一分神,手中紧握的那些已被削下的青丝忽然散落了出来,顺着他宽大的袖口滑入衣中,叹道,“你果真是知道了。”

颜似夕点头。

怎么可能不知道?从她见江漠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这人并非池中之物,可却还是什么也不问,与他举案齐眉,甚至偶尔某个梦醒时分,蹭在他怀里做着白头偕老的好梦。

但从他伤好,从苏州城涌进那么多人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猜到这些人许是为了江漠而来。

又更是因为,江漠在好几个夜晚都悄声爬起,夜会他人,这让颜似夕怎么可能不猜出来。

他道,“我同你讲的着实有些是真的,我的确是被我弟弟派了人追杀,只不过我并非商贾家的长子,而是燕王的长子罢了,似夕,从认识你至今,这是唯一一件,我骗了你的事情。”

她却是从容地笑,就像平日的江漠那般沉静淡定,侧首看着有些晃神的江漠,“其实无妨的,阿漠。你我之间不过是缘分一场,从救下你的那一刻其实我便隐约料到今日的结果,这春日也快到了尽头,这一年的相互扶持,倒也不算,辜负春光。”

他微微蹙眉,江漠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眼前的这个女子除却是他的妻子外,更是颜府的家主,她是何等聪慧敏锐,何等心如冰雪,相较之下,她的心思并不比他差。

只听她道,“回去夺回你的王位你的江山,我从前就听闻,燕国长公子犀利灵透,文武双全,又听闻燕王本就中意你,你弟弟此番作为不过是钻了空子,这江山兜兜转转还是你的。”

江漠开口道,“似夕……”

话未说完,却被她打断,“我知道你想问我如何打算。”

顿了顿,“我自是不会同你去燕国,我对这些尔虞我诈没有半分兴趣;你也不必担忧我,你是个政客,我是个商人,你我一样,从不会做亏本的事,我从未觉得,你亏欠我。所以,回到你的世界去,从此以后,苏州城的一切与你而言,已成旧梦。”

江漠垂眸,良久,才点了点头,道,“好。”

初见江漠那一日是个阴雨天,江漠离开那一日也是阴雨天。

依旧是撑着那时候那把伞,依旧是去年春天的柳絮纷飞,只是这一回,不再是似夕撑着伞搀扶着江漠走进颜府的大门,而是撑着那把伞,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有贴身的丫鬟担忧地扶住她,似夕却是摆摆手,叹道,“不过是走了个人,何须伤感。”

转而一个人进了书房。她想,这一年大抵是她有生之年中,过得最快的时光。

不知不觉,竟已和江漠携手走过一个春夏秋冬,不管当初他们两个初衷是什么,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一年光景,就让自己都成为对方最最深入骨髓的模样。

江漠歇在车中,手心里静静躺着那一日替似夕削发时留下的青丝,脑中一幕幕皆是有关似夕的点点滴滴。

他们谁也不否认,当初谁都带了三两分互相利用的心思,他需要她的财力,需要她暂时的庇护;而她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来抵抗苏州城的风波暗涌。

可是他们谁都没料到,即便是最最精密的谋划,却也难以预料到他们两个会动了情。

颜似夕待在院中,接住落下的扶桑花,转头对上身侧丫鬟担忧的脸,自嘲地喃喃道,“人真是奇怪,在的时候觉得可有可无,可是这人一走了,倒是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一样。”

她记得去年冬日的时候,她拿着刀子误伤了自己的右手,包扎完的手连水都碰不了。

却是晨间起床的时候,江漠替她梳头,替她拿毛巾,替她画眉。

起先的时候描眉约莫是要试上个三四遍才能描得好看,后来就轻车熟路得很,一个月的光景下来,手法比起她自己而言还要更为娴熟。

那段时间就是穿鞋,江漠都会弯下腰替她把鞋子穿好,即便她还有一只完好的左手能用,他却半句话都不说直接蹲下身子,将鞋子套到她的脚上,就像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一般。

颜似夕不得不承认,江漠走的第四天,她就开始想他。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邻国的消息传到颜似夕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秋季。

即便是四季常春的扶桑,到了这秋冬的季节,还是落了不少,原本火红的院子,也变得不那么娇艳。

他们说长公子回了燕国,分明是有备而去,在三王子还坐在王位上沾沾自喜之时,趁其不备就把他拉了下来。

他们还说,长公子是难得一见的治国之才,在三王子下台后,振朝纲,申正气,除奸佞,万民欣欢。

似夕手支着头,有些发怔,客人絮絮叨叨讲的东西她也听得不太清,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笑道,“听你这么讲,这长公子,岂不比你家林老爷好上许多?”

客人是城中大户的夫人,可即便是徐娘半老的年纪,谈起这长公子却还是含了几分羞,拿着扇子抵住脸,娇嗔道,“你这是什么话,人家那是天之骄子,又岂是我等平凡之辈能觊觎的?我也就是说说。”

话锋一转,笑道,“我说颜大小姐,你近来生意可是越做越大,看你又不像缺钱的样子啊。”

似夕眉毛一挑,做了个鬼脸,“不行么?奴家就是爱钱嘛,你就别取笑我了。”

乐得林夫人前俯后仰。

似夕跟着笑出了声,心底却是喜忧参半,她同江漠因这场权势斗争的开始而开始,却也因这场权势斗争结束而结束,他们总归要形同陌路。

免了下人的随同,移步到戏园子里又听了一场戏后,才慢慢挪回自家府上。

却是在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人人口中在传颂的长公子,就立在颜府书房的案边,细致地将桌上散落着的宣纸一张张堆叠整齐,抬首之时对她笑了笑,宛若从前见她推门而入一般,从未离开过。

似夕痴愣地站在门侧,晃了晃神竟退了出去把门关上,揉了揉眉心,想着是否是最近忙到出现幻觉,待到定下心来,伸出手要推门时,门从屋内被人打开,那人定定站在她眼前,道,“似夕,我回来了。”

江漠从未忘记初次见到颜似夕的画面。

他受了重伤被她救上船时,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蹙着眉,略带焦虑的脸,却是听她说,“快回府,叫大夫。”

他自认为自己防心重得很,却是在听到那话后就闭上了眼,只觉得莫名地相信眼前这个陌生女子。

醒来时他已做好被问的准备,可是颜似夕却是什么也不问,只是听到声响时带着笑回了头,无暇地道了句,“你醒啦。”

即便是对待他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她是依旧热心,甚至没有任何条件让他留在府里,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什么人,面上是时常带着笑,宛如院中的扶桑,如火如歌。

他也忘了自己在听到似夕那句玩笑话时,是为什么就神差鬼使地答了句“好”,分明他可以以钱财报答她,也可以用权力帮助她,可偏偏自己就选择了最最不划算的一种方式,那就是当了他的夫婿,可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答应的那个时候,心底竟然还有一丝开心。

或许这就是,一眼万年。

颜似夕蹙着眉头看眼前的男人,良久才把话问出了口,“你怎么在这?”

江漠似笑非笑地挑眉,反问道,“我在这难道你不开心吗?”

她却是难得地沉了沉脸色,像是明白什么一般,“你不是去做你的燕王去了吗?怎么会回来?”

江漠斜斜靠在门边,侧首看她,“不想做了,就让别人去做了。”

闻言似夕愣了一晌,一句:“你是傻子吗?”便脱口而出。

却被修长的手臂揽入怀中,那人说,“你那时说,你是商人我是政客,你我都是一样唯利是图。所以我不会做让自己亏本的事,我只是觉得,舍王位得你,更为划算一些。”

顿了顿,继续道,“似夕,从前我父王同我讲,成大事者不能被周遭事物所牵绊,我从小就要求自己不能有任何感情,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可是见到你之后我却觉得,为了这人间的七情六欲舍弃权势,我甘之如饴。”

那一日走的时候,他带走了她的一缕青丝。

他带着那缕青丝将自己的三弟推下了台,却又带着那缕青丝弃位,把王位让给了自己的二弟,他握着那缕青丝看着燕国的天下,却是放下了它。

他想,这细细一缕青丝就像线一般,他作茧自缚,却是乐在其中,不知什么时候,这缕青丝的主人,早已开始支配他的内心。

江漠顺着似夕的头发,笑道,“近来的字练得不错啊,都写得同我的字差不多了。”

似夕一听有些恼羞成怒,哀嚎一声就要逃,却是被搂得更紧,深秋的微寒中,她能清晰地感触到他胸口传来的跳动和温暖,她听他喃喃叹道,“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总算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院中有艳红的花落下,江漠搂着怀着那人不肯松手。

今夕何夕,又见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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