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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韩愈(1)

【作者简介】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曾任国子博士、刑部侍郎、潮州刺史、吏部侍郎等职,卒谥文。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其诗力求新奇,时而流于险怪,对宋词影响很大。有《昌黎先生集》,《全唐诗》录其诗10卷。

·雉带箭

原头火烧静兀兀①,野雉畏鹰出复没②。

将军③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

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④。

冲人决起百余尺⑤,红翎白镞随倾斜⑥。

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⑦。

【注释】

①原头:原野上。火:猎火。王维《酬虞部苏员外过蓝田别业不见留之作》:“猎火烧寒原。”兀兀:寂静无声的样子。

②出复:全诗校:“一作伏欲。”按,出复没,写野难惊出又躲藏。朱熹《韩文考异》说:“难出复没,而射者弯弓不肯轻发,正是形容持满命中之巧,毫厘不差处。改作‘伏欲’,神采索然矣。”

③将军:指张建封。

④加:指射。《战国策·楚策四》:“左挟弹,右摄弹,将加己乎十初之上。”

⑤决(xuè)起:迅速发出。

⑥翎:箭羽。随“一作相。”

⑦五色:野雉的羽毛呈五彩。离披:分散。指野雉的羽毛散落空中。

【赏析】

本诗寥寥十句,句句实境,不发感慨,不作抒情,却让人感同身受。文采飞动间,田猎现场的气势波澜起伏,尽收眼底。

首联中,打猎人为了将猎物驱出草木丛,在原野上点起了熊熊烈火,放出了勇猛的猎鹰。前句中“静兀兀”修饰大火燎原的景象,鲜明地突出了田猎场上紧张、肃杀之气,好像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被火熏出来的野雉,发觉到头顶上盘旋的飞鹰“出复没”。“出”与“没”被“复”连接,极言动作之快,传神地写出了野雉仓皇而逃的窘态。

第二联写将军发现猎物,准备弯弓射箭的场景。在韩愈的笔下,将军的箭在弦上搭箭不发。他是在等待时机准备一发命中。诗人先在前句交代射箭人的心理活动——“欲以巧服人”,然后在后句中巧用“惜”,表现将军射箭瞄准时审情度势,从侧面表现了将军的箭术之高,颇有当年汉朝猛将李广将军“度不中不发,发必应弦而倒”的气势。

第三、四联写将军射杀猎物前一刻的野雉、观者、将军,营造紧张气氛。慌乱中的野雉四处逃窜。猎物潜藏的地势愈见狭窄,射中的难度自然也在增加。正在这时,将军手中的弓箭绷上了劲,只听嗖的一声箭发出,野雉中箭乍飞,紧接着鲜血染红了它的羽毛,它身上的箭镞却愈发闪亮。

这两联从雉惊、箭加、弓满、决起到最后的倾斜,节奏快,画面感强。樊汝霖所谓“读之其状如在目前,盖写物之妙者”。文句中写将军本身的笔墨不多,更没有高音量的赞叹,但是诗人却通过“观者多”、野雉丧命的快速,衬托将军箭术高超。

最后一联是一个喜庆的结尾:将军遂了“以巧伏人”的初衷,得到了军吏们的祝贺。野雉被他悬挂在马前,他仰天而笑,凯旋归来,身后的几根野雉羽毛飘落,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之感。

韩愈用精炼的文字,分别从正面、侧面写将军的智谋、勇气和技艺,人物形象十分鲜明。从结构、情节上讲,十句诗描写的狩猎情况,节奏缓急结合,一波三折不乏刺激,承转起合顺畅连贯,妙趣横生。

【大师导读】

句句实境,写来绝妙,是昌黎极得意诗,变正是昌黎本色。

——朱彝尊《批韩诗》

写射之妙处,全在未射时,是能于空际得神。

——程学恂《韩诗臆说》

·调张籍○1

李杜文章在○2,光焰万丈长○3。

不知群儿愚○4,那用故谤伤○5!

蚍蜉撼大树○6,可笑不自量。

伊我生其后○7,举颈遥相望○8。

夜梦多见之○9,昼思反微茫○10。

徒观斧凿痕○11,不瞩治水航○12。

想当施手时○13,巨刃磨天扬○14。

垠崖划崩豁○15,乾坤摆雷硠○16。

惟此两夫子○17,家居率荒凉○18。

帝欲长吟哦○19,故遣起且僵○20。

剪翎送笼中○21,使看百鸟翔○22。

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23。

仙官敕六丁○24,雷电下取将○25。

流落人间者,太山一毫芒○26。

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27。

精诚忽交通○28,百怪入我肠○29。

剌手拔鲸牙○30,举瓢酌天浆○31。

腾身跨汗漫○32,不着织女襄○33。

顾语地上友○34:经营无太忙○35!

乞君飞霞佩○36,与我高颉颃○37。

【注释】

①调(tiáo):打趣,开玩笑。张籍,字文昌,贞元进士,历任水部员外郎、国子监司业等职。他的诗多反映社会矛盾,是新乐府运动中的中坚人物。

②李杜:李白和杜甫,都是盛唐杰出的诗人。文章:泛指诗文作品。

③光焰:光芒。

④群儿:指诋毁李白、杜甫的轻薄后生。那用:何用。

○5谤伤:诽谤中伤。

⑥蚍蜉:蚂蚁的一种。撼:摇动。

⑦伊:发语词。其:指李白、杜甫。

⑧举颈:引颈,伸长头颈。指思念很深。

⑨之:指李白、杜甫。

⑩微茫:渺茫,不清楚。

○11徒:只。

○12瞩:看。航:航道。借指创作经验。这两句说,当年大禹开凿河流,现在只见其斧凿的痕迹,无法了解当年治水的经过。借指李杜的作品虽在,但其创作方法的奥秘却不可得而知。

○13施手:动手,施工。

○14巨刃:指开凿河渠用的工具利器。磨,通摩,磨天即摩天,触到天的意思。这两句说,大禹开凿河渠时,巨刃举得和天一般高。

○15垠崖:高大的山崖。划:劈开。崩豁,崩塌。

○16乾坤:天地。摆:震动,摇摆。雷硠(láng):山崩声。这两句说,劈开巨大的山崖,声如天崩地裂一般。以上四句以想象中的大禹治水开河的巨大场景来形容李白杜甫诗歌的复杂艺术技巧。

○17两夫子:指李白和社甫。夫子,是韩愈对李白和杜甫的尊称。

○18率:全、都。荒凉:冷落,指政治上失意和生活上贫困。

○19帝:天帝。吟哦:指吟诗,诵诗。

○20遣:使,吩咐,打发。起:崛起,指才华出众。僵:倒下,指穷困失意。这两句说,天帝很想读李白杜甫的诗作,故而让他们才华出众而生活上穷困潦倒。

○21剪翎:剪去翎毛,不能飞腾。

○22翔:飞。这两句是上文“僵”的剔本化,说把他们的翎毛剪去,送入笼中,看百鸟笼外飞舞,从而激发他们的创作愿望。

○23金薤(xiè):指金错书和倒薤书刀两种篆隶书法。金错书的字形瘦削;“到薤书”笔画细长。琳琅:美玉。这两句说,李白杜甫的诗作内涵十分丰富,而且都很精彩。

○24仙官:天帝。敕:命令。六丁:道教天神名。

○25取将:拿取。“将”在动词后面无实义。

○26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这四句说,仙官命令六丁乘雷电交加之际到人间去取李白、杜甫的诗作,因此,李杜诗篇流落人间的,仅泰山中的一毫芒而已。

○27捕逐:追随,跟踪。指寻找李杜诗篇。八荒:四海以外的极远之处。出八荒,指上天。

○28精诚忽交通:自己的精神和李白社甫的精神相通。

○29百怪:指各种奇特的构思。肠,借指内心。

○30刺手:有版本作“剌”,反手的意思。

○31瓢:舀水的用具。天浆:天上神仙饮用的美酒。这两句说,和李杜在精神上相通之后,下可以入海拔鲸鱼之牙,上可以升天舀天帝的酒浆。极言在创作领域内纵横驰骋,运用自如。

○32跨:飞跨。汗漫:无边无际,借指高空。

○33织女襄:织女驾车。《诗经·小雅·大东》中有“跤(泣嘟)彼织女,终日七襄”的话,毛笺中把“襄”解释为“驾”。这两句说,腾身于太空之中,不须织女驾车。

○34地上友:指张籍。

○35经营:努力作诗。有人认为,张籍的乐府诗风格和白居易、元稹相近,也受到元白的赞赏,而元白又是抑李扬杜的人。此外,元白的作品较多地模拟社甫而工力不足。张籍也是这样。因此,韩愈这里有讽劝之意,恳求张籍不要过于追随元白在形迹上模仿前人。

○36乞:请求,求取。君:张籍。佩,亦作珮,古人随身佩戴的一种装饰品。飞霞佩:借指仙人的衣服。

○37颉颃(xié háng):上下飞翔,这两句勉励张籍共同深入学习领会李白、杜甫的创作方法,在创作上远远超出时辈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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