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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恩怨终须报

变成黑虎的妮娥硕薇含着眼泪,毅然决然离开牧场,离开亲爱的阿哥,向山下跑去。应该先找个落脚点,再想法去报仇。可她不知栖身何处?俗话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她日夜思念着家乡,思念着曾经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思念着那破旧温暖的板屋,可鸡和鹰不是一类,人和虎不能同处,她不能回去。她流着眼泪,思索再三,决定去娥依本施东边那座大森林。

森林茫茫无边,密不透风,黑虎踩着荆棘,撞倒树木,钻了三天三夜,找了三天三夜,终于选到一个满意的住处。一棵三围粗的古榕树,枝繁叶茂的树冠撑成一把大伞,遮住天,盖住地;树下铺满落叶,晴天晒不到太阳,雨天淋不到雨,风霜雨雪无法靠近;离树不远处,一条涓涓细流,常年流淌不绝,溪水两岸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这可算理想的栖息之地,除了能遮风挡雨,离家乡也不远。

天空中的九十九朵云彩啊,只有一朵飘来飘去没有伴;河流中的九十九尾小鱼啊,只有一条游来游去没有友;森林中九十九只老虎啊,只有妮娥硕薇变的黑虎最孤单。夜深人静,豺狼阵阵咆哮,猫头鹰声声啼哭,黑虎孤孤单单伏在树下,想着自己的遭遇,想着满腔的仇恨,彻夜哀嚎。黑虎的叫吼声,惊天动地,哀哀怨怨,异常凄凉。声音震荡山谷,山谷似在呜咽;声音传遍田野,田野像在啜泣;声音随风吹到娥依本施寨子,震醒了沉睡的人,令人无限伤感。

阳光明媚,野花处处开,百鸟在歌唱,布谷鸟亮开嗓子啼叫,黑虎跑到森林边,躲在树丛里,偷偷看着树林掩翳的村庄,看着寨子下面清幽幽的河流,看着田野里忙忙碌碌的乡亲,回忆点点滴滴聚到心头,她露出笑意。她有一个贫穷但幸福的童年。童年有慈祥的阿匹,可亲的阿哥,和蔼的乡亲……听说她和阿哥,是阿匹从这座森林里捡回来的。那是怎样的情形啊?阿匹说,兄妹俩躺在绿草如茵的野地里,有苍鹰庇护,有麂子喂食。当阿匹抱住兄妹俩出林,百鸟欢唱着送行,百兽为他们开路。山有情,水有意,万物都有爱,只是少数像博洛耐茨一样的富人,他们被奢侈****的生活,熏成烂心烂肺,灵魂被污染,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

田野里的麦穗黄了,蚕豆压弯了豆树,布谷声声,追赶着农人的脚步。妮娥硕薇远望穿着破衣烂衫的乡亲挥汗如雨,心里酸酸的疼。她多想帮上一把啊!但不能够。黄灿灿的麦粒,白生生的蚕豆,要是能放进农人的粮柜,那多惬意哦!可收获的粮食,大多进了富人的粮仓,富人不劳动,酒肉不离口。没日没夜忙碌的百姓,累得腰杆弯成虾米,也只能吃糠咽菜,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个人的仇恨,乡亲们的命运,在妮娥硕薇心里不停的翻腾,怒火像架在火塘上的干栗树,烈焰腾腾升起,而且越烧越旺。

天地有万物,万物都有根;世界千万事,万事有因果;山歌千万首,都有头有尾;人间有恩怨,恩怨终有报。黑虎决心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博洛耐茨啊,你这个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恶魔,人间最丑恶的事你想得出来,世间最卑鄙的事你做得出来。天宫不长眼,地母眼睛瞎,让你这么作恶多端。不报此仇,天理不容!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会放过你!”黑虎想着,翻山越岭,蹿到博洛耐茨家附近的山头。

黑虎打探清楚,博洛耐茨家有九十九个牧场,她计划在一年内踏平这些牧场,让油光水滑的博洛耐茨一家,也尝尝终年不见油腥味的日子。黑虎没日没夜半掩半露、半躲半藏地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观察着牧场的地形、地势,分析了所有牧场的情况。她选定下手的第一个牧场,是博洛耐茨家最大的养牛场,牧牛人是四个高矮不一的壮实汉子,还有两条牧牛黄狗。这个牧场有九十九头黄牛,每头黄牛都膘肥体胖,是博洛耐茨家主要的牛肉供应地和牛皮产区。

初夏的山坳,水足草肥,阳光又亮又辣,四个牧牛人分别躲在牛群四方的树阴下打瞌睡,黄牛悠闲自在地吃着青草,一只乌鸦站在一头肥大的牯牛背上满意地啄虱子,黑虎躲在树缝间探头探脑地窥视。那黄灿灿肥得流油的黄牛,让黑虎想起满脸容光焕发的博洛耐茨,想起面黄肌瘦的乡亲,心里一阵翻腾。

黑虎目测好进牛圈的线路,以及可以掩身之处,想象着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对策,做好充分的心里准备,静静等待夜幕降临。这是黑虎咬牛的第一次,她有一种冒险前的兴奋。

天色在黑虎期盼的目光中黯淡下来,又在她的期盼中进入深夜,不料却下起了雨。黑虎最怕下雨,毛湿了不容易干,搞不好会感冒。但转念一想,也是好事啊!下雨了,牧人一定去帐篷躲雨,不会出来巡夜。最担心的是那两条看似凶猛的黄狗,它们一叫嚷,牧人肯定出来。同是被人奴役的苦命人,她不想伤害他们,可他们一定会冒死保护牧群的。该怎么办呢?她望着牛圈苦思冥想,突然看到离牛圈不远处有一条壕沟,她豁然开朗,连忙行动起来。

雨不大不小,不缓不急地下着,黑虎放轻脚步在牛圈附近徘徊,故意引诱黄狗。两条黄狗果然看到虎,汪汪大叫起来,随即听到有人“说说(彝语:找找)”的吆喝声。黑虎急忙跑远,敏捷地跳进壕沟,匍匐在一蓬刺窠下。黄狗不知深浅,狂吠着,撵着跳进壕沟。黑虎眼疾手快,轻而易举结束了两条狗的性命。壕沟背风挡声,牧人似乎毫不知觉,黑虎心中一喜,跳出壕沟,小心翼翼地观察。雨依旧不急不缓,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黑虎轻快地走进牛圈,逐一咬起黄牛。

黑虎咬伤一头大黄牯牛,咬死其他所有的牛,美美的饱餐一顿,然后叼着大黄牯牛穿山过林,一鼓作气往娥依本施跑。她要趁夜深人静之时,把牯牛送进村。天一亮,她就进不了村。

“越早越好啊,牯牛一断气,牛肉就不好吃了。”她默默地想着,忘记疲劳,一个劲拼命地跑,终于在公鸡叫头遍时,赶回娥依本施。

黑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打湿了皮毛,可牯牛已奄奄一息,她没有时间喘气,便叼着牛偷偷窜进寨子。

风有心无心地吹拂着,田野里翻滚着麦浪的馨香;新月早已回窝,只有星星在蓝空中眨巴着眼;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蛐蛐肆无忌惮地高叫。黑虎蹑手蹑脚地来到寨子中央那个打麦场,把牛放到场子中央。

“就让终年不知肉味的乡亲们,打打牙祭吧!天一亮开,人们就会发现的。”黑虎满意的想着,舒了一口长气,正欲转身,突然听到一条狗叫。她一慌神,拖着疲惫的身躯急忙逃跑。

一条狗叫醒许多狗,随即大狗叫,小狗叫,所有的狗一起叫;狗叫声惊醒了熟睡的人们,小孩哭,女人骂,男人叫,所有的人一起闹。整个寨子沸腾了!

“豺狼来了,快追!”一个男人大喊着,追着狗跑出门。

“豺狼来了,快追!”许多男人大喊着,追着狗出门。

寨子里的土路上,黑虎在前,群狗在后,人群又在后,都拼命奔跑。群狗吠声,人群叫声,箭头飞来的“呼呼”声,混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黑虎的耳膜。

“我的乡亲,我的亲人,我是你们牵挂着的妮娥硕薇啊!请你们停住追赶的脚步,让我平安回到森林吧!”黑虎流着泪,心底大声呼喊,但她没能说出来。乡亲们的生活更苦的了,她不能让自己的遭遇再徒增他们的烦恼。就算告诉大家,谁又会相信这样离奇的事呢?

她太累了,无法远远地抛开狗的追赶。她对家乡,对乡亲们的爱是那样真挚,但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有可能死在乡亲们手里。她的心,酸得像腌透了的腌菜,疼的如千万把刀子在搅。可就算死,她也不会反击,不要说人,就是连狗,她也不忍伤害。死怕什么?她又不是没死过。但仇还未报,她不能死啊!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猎狗,距离她只有十步远了。该怎么办呢?情急之中,她大声哭起来。哭声哀哀怨怨,如泣如诉,异常悲伤,狗群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都停下脚步,停止叫嚷,惊异不定地望着黑虎。黑虎拿出吃奶的力气,一发力,风掣电驰般跑回森林。

一到树下,黑虎累得气喘嘘嘘地躺倒在地。她想好好休息两天,再去消灭博洛耐茨家的下一个牧场。可身体息下来了,思维却异常活跃。刚才的一幕让她魂飞魄散,幸亏变成黑虎后,她的速度比一般的虎还快,他的力气比一般的虎还大,否则她无法逃脱村里猎狗的追赶,也无法把那么重的牯牛叼到村里。心酸的是,乡亲们都把她当做吃人的老虎。即便如此,她的心里仍然放不下他们。她想起,她家板屋后面那个大婶,病病歪歪好多年。草药医生说,要找千年的灵芝来熬汤喝,慢慢调理。可千年的灵芝难找,病就拖了下来,而且越拖越重。她记得,阿匹去世前说过,她和阿哥被丢在森林里的时候,是麂子衔着灵芝喂活了他们。麂子能找到灵芝,我怎么不能呢?她小时候见过阿匹找回的灵芝,记得它的形状,她决心试一试!

“千年灵芝,一定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休息了一天的黑虎,边想着,边精神抖擞地往树林最茂密的地方钻去。钻了三天三夜,找了三天三夜,她累得脚瘫手软,饿得肚皮贴到背脊,毛被树枝扯得乱七八糟,脸被荆棘划得血痕道道,却只找到巴掌大一朵灵芝。

“这灵芝最多不过百年,哪行呢?”黑虎看了又看,把灵芝夹在耳朵背后,又继续前行。

又走了三天三夜,她见到一个清幽幽的湖,湖里碧波荡漾,金色阳光随波跳跃;湖边芳草萋萋,野花遍地。多美的地方啊!她真想好好躺在湖边,晒晒太阳。可早一点找到灵芝,病人就少一分危险,她不能息啊!她又急急忙忙往前走,不多一会,到了一块空地。地上绿草柔嫩,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

“这就是阿匹说的,我们兄妹躺着的地方吧?!”黑虎左看右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不禁湿润。正在她低头凝思之际,几只苍鹰飞到头顶欢快地叫着,几只麂子蹦蹦跳跳向她奔来。黑虎感激地向它们作了作揖,接着赶路。

不多会儿,到了一处古树苍天,密不透风的地方,黑虎怎么也钻不进去了。“越是难进的地方,越该进去看看。难说奇迹就在艰难处呢!”黑虎抓耳挠腮,想了好久,只有一个办法:咬断大树,劈出道路。说做就做,她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咬下木块。咬断了一棵树,又咬断了一棵树,咬了三天三夜,她终于找到一朵千年以上的筛子般大的灵芝。黑虎心里那个兴奋啊!她忘记了劳累,忘记了饥饿,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衔着灵芝,急忙原路返回。

有了前次的教训,这次进村,黑虎更加小心,加之大婶家在村头,因此特别顺利。黑虎把灵芝放到她家大门外后,还偷偷摸进自家摇摇欲坠的板屋,休息了一会,略解了思家的苦楚。

黑虎离开寨子时,鬼眨眼的星星似乎露出笑意,鸡叫开了头遍,没有听到狗叫声。了却了一桩心愿,明天黑虎将继续走向她的复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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