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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御剑和魔刀(1)

一道剑光划破了亘古的沉寂。莫名的力量所向披靡,几可毁天灭地。它是傲世无双的御剑一杀,华美恢宏,天下无敌。拿什么来阻挡它的前进呢?当封玉寒孤独地伫立在生与死的岔道上时,周围疾烈的 暴风挟着时光飞逝而过,他却面带愁容,深埋思绪。

幻雪山庄,雪啸堂。

一处死气沉沉的大厅,残损而古旧,积尘已久,显得极为阴沉与荒寂。

在正中的正座上,封玉寒的身形深陷在座椅之中,眉头紧锁,似在沉思着什么。那柄在剧烈的激斗中破损的宽刃刀,此时已出鞘,炫亮的锋刃间映射着凋零的血光,弥散着深沉的杀气。

一侧古朴的方桌上,摊着一张陈旧的绢纸,纸色蜡黄,似是年代久远。

可在那纸的正上方,却赫然映着人间的七大劫:

——憎、怨、离、愁、断恩义、绝正气、丧至情。

不知是什么莫名可怕的事物,竟会被冠上这样的七大劫数呢?封玉寒,又为何会将这么一样东西放在身边?

我要告诉你,那其实是一份刀诀,一式封玉寒的祖辈神刀风家世世流传的无双刀法,几近天下第一的一式武功——悲魔刀诀。

这刀式,出手间人入天地,形归万物,驭无上刀气,杀人于无形,但每一击必含深远的仇恨。而练刀者的身上凝聚越多的劫,威力也就越大。

在父亲死的时候,封玉寒所成的,仅是“憎”诀,因为家仇所致,即是“憎”。

但仅这一刀,便一式绝杀宋离,这个刀法几乎冠绝当世的对手。由此可见,当七劫俱至的时候,这一刀会何其之可怕。

不过当达到这七劫时,人已非人,心已成魔,悲恸溢于心却又身不容于天地,不癫狂,亦成痴,生死一线,永难为人。

封玉寒的冷酷,其实有一半源于这式刀诀。而他的境遇,也让他在潜移默化间渐渐向魔道不可自拔地行进。

至天山,面对红月,心动,却求不得,爱得凄离而永难放弃,是为“怨”。

为萧剑云所逐,断臂,伤退,一切的过去都化作了云烟飘散,惟有容秋水的倾心相伴方给予他些许温暖。而面对着自己的过去,悲伤地割舍,是为“离”。

雪山客栈,生死轮回,容秋水在绝望中难以瞑目地死去,使他已无法报答对方的关心与扶助。那是一份深植心底的苦痛,是为“愁”。

萧剑云,昔日的挚友,今朝的仇敌,恩义纠缠,却又已结下了撕裂人性的可怕仇恨,在一次次的交锋中,他们在彼此的身上,心中,都刻下了一道道更深更痛的伤口。

而这,便是“断恩义”。

为了报这一血海深仇,他的内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到容秋水死的时候,这两股仇恨凝聚成了一道毁天灭地的力量,才使得他开始真正下了不择手段为仇而战的决心。

而这,违背了那些公理与正义,便可谓“绝正气”。

七劫已至其六,封玉寒的心在变,刀法也在精进。

他确信自己可以在短短的七天内,爆发出这种仇恨、哀伤纠结的力量,将悲魔刀一下提至六重的杀绝之境,然后在心智未被心魔牵引迷失的时候,完成一切可做的事。

这一式武功,来得太突兀了。因为从前的封玉寒,未曾遍尝苦楚,而这二年多来的经历,却填补了他内心的一切仇恨空洞,劫变之下,刀法即将大成。

是否还记得雪山客栈中,封玉寒也曾惊讶于自己武功的突飞猛进?这便是因为,刀的境界,也是心的境界。几日的追迫,让他原本已千疮百孔的内心,更是雪上加霜,激发的,是一式魔刀的更强的刀意 。

他的目的极其简单,萧剑云与无情,却是他所要诛杀的目标。可是他却隐隐觉得,这两个人很可能也在暗中窥视着他,欲除之而后快。

封玉寒是不畏惧一切挑战的。当容秋水被葬下时,他觉得自己的心一半已死了。而另一半,则系在红月的身上。而这一切,更使他舍生忘死,对萧剑云的仇恨,也愈发深重。

此时陷入深思的封玉寒,在适才身立庄外时犹在疑惑着自己与萧剑云最终的生死,而现在,他却已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

可是他的确漏算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御剑诀。

“我走了。”

“保重。”

“你也一样,一定要等着我的回来。你的心愿,就是我全部的生命,所以我一定会为你达成的。”

“谢谢。”

萧剑云此时与红月一同立在谷口,两侧景致清幽,如诗似画,他们却在这里满怀着心事与感激,依依作别。

萧剑云决定离开。因为伤已痊愈,他必须回天山派主持大局了。何况,他还要找一处无人迹的地方,苦练御剑诀。

而这一切,都不可能在温潭谷展开。

不过他犹不能放心聂天仇,但红月却告诉他一切并无关系,聂天仇一定会保护他,而决非是无情,无端地加害于他。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无情决无理由救他,也决不可能放弃上千个可以轻松搏杀他的机会。聂天仇就是聂天仇,一个身背仇恨,行事神秘而不露一点点个性的人。

萧剑云在错过一次后,因为悔恨,也因为爱,无条件地信任了红月。这也是出于他已无法判定自己心中的想法,有几分是善,几分是恶。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红月的心愿,他必会为之奋斗,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你为什么不与我一同走?”萧剑云突然心念一动,问道。

红月的心绪一阵幻变,转为一瞬的阴翳不定。而后,她又稳了稳心神,说道:“不,我有我的固守,你有你的信念,天山已经是我的哀伤过去了,我不愿意再到临天阁那个死寂无生气的地方,去回忆痛 苦的曾经。”

“那你愿意一同与我坐在天池畔,远望彼岸的潮起潮落么?当漫天星辉洒在我们的身畔时,这个世界仅属于我们,没有仇恨,没有杀伐,只有平和与安详。你向往的,也不就是那样的世界么?”

红月的心听出了萧剑云深沉的爱的倾诉。

但是必须离开,断情方能绝情,绝情方能杀无情。所以她宛然回拒萧剑云的请求:

“和平与安详么?只有到一切仇敌终尝恶果之后,天山的明天才会到来,你所说的一切,也方能实现。”

萧剑云沉默了片刻,脸上刹那又写满了热情,却掩饰不住几分衰变的沧桑。因为他了解红月的心,也了解负罪累累的自己,已没有资格表达心中深埋的爱意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在展现阳光般笑脸于红月眼帘的同时,忍着哀伤,转身孑然行去,显得孤单又凄凉。

他已渐渐蜕变为双重性格了,因为热情与感伤,正义与邪气,本不该集于一人之身。

在萧剑云渐渐行远的身影后,红月无助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萧剑云曾对无情身份的怀疑,这一切俱是疑点重重,令她无力冲破迷雾,寻得真相。不过她相信一点,无论何时,无情都还定在附近匿伏着,操纵着一切。

一切悬疑汇于一处,却少了一处解锁的契机。

她满心愁绪,失落地转过了身,想回到小屋中,独自抚琴,孤身思索。

不过她转身之后,却见到了聂天仇。

聂天仇依旧如往常一样,阴沉,晦秘,不辨所思,难分其意。但在他的脸上,却显着自信而倨傲的神色。

“你在?”红月讶异地说,语气却是平缓柔和。

“我一直都在。”

“萧师兄走了,便只留下了你。”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授御剑诀于萧剑云?”

“这是我个人的事,你救了他,我要诚挚地感谢你。但是这件事,我却不能因为感激而倾诉于你。”

“我了解。不过我也想告诉你一些事。”

“说吧。”

“萧剑云是不是怀疑我便是无情了?”

“不错,你也猜到了。”

“你不觉得可疑么?每当谈及无情时,萧剑云总是特别急于将他的身份锁定。据我所知,天山一战皆是萧剑云由于偏执地怀疑封玉寒才造成的。而如今,他又怀疑是我,正常人是决不会那么急迫与草率 地妄下结论的。”

“那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聂天仇温和地笑了笑,声音突然变得极冷。

“难道,你不怀疑,他便是无情么?抑或说,他可能原来就是无情的手下,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有这样的举动。”

红月的心刹那一颤,就在这一瞬间,她突觉得温潭谷,甚至比风雪重重的天山巅更为寒冷……

萧剑云,他真是这样的人么?

幻雪山庄,望天坡,雪崖。

封玉寒面容枯槁地伫立在一片荒寂的坟垣旁,这里为雪所覆,寒冷得彻人心肺,却在无形中给人以莫大的力量。在那些荒坟上已爬满了杂草与青苔,四散的碑林萧索得可怕。生与死的凄离与哀伤化作呼 号的北风掠过天空,凝结了生灵的精魂,弥散在干冷的空气之中,落寞又悲凉。

封玉寒目光所视的,便是他父亲、母亲、兄长、弟弟,以及举家七十五口人的乱葬之坟。当时,十四岁的他心怀撼天彻地的悲恸,将他们一一掩埋,奋力地凿上了墓铭,并用全力将它们歪歪斜斜地一块 块竖立,而今世事沧桑,斗转星移,一切又归于无序。

封玉寒已没有为他们重立碑石的心念了。因为逝者已逝,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将仇恨深深铭刻于心。

他要报的是家仇么?不,不是的。

此时,在封玉寒的脚边,赫然列着十八截玄铁重枪的碎片,泛着金绿色的血斑,诡秘可怖。不远处,则是一件血衣,左臂处自肩到袖口均已无存,残破且布满了干燥的血迹。

一切已不言而喻。

刻骨之仇,断臂之痛。容秋水的生命与他的一条左臂,萧剑云须当以血偿还。

可他的人生便仅剩下这个目标了么?那么他的家仇,又被荒弃到什么角落去了呢?

我要告诉你,封玉寒并没有淡忘家仇,只不过,它已不用报了。

这并不该令人惊讶,因为当一切牵连在一起时,原因已不言而明,只是,封玉寒不愿,也无法告诉他人罢了。

他静静地摊开了悲魔刀诀,手一扬,刀诀立时乘风而起。封玉寒蓦地闭目,眼前刹那闪过千百个片断,无数道剪影。

——十年前在雪崖上,父亲用温暖的大衣包裹住他,并慈祥地在篝火旁向他讲述梦幻般的故事。风雪寒夜,映动的火光却是那么的耀如天明,温暖人心。

——三年前,初会红月,红月那纯真、善良、温柔与贴心令他如痴如醉。那时,他本在奋力地挥刀发泄恨意,片刻间,却被这位红衣翩然的女子带离了杀伐,体味了心中温存的热情。

——同样的日子里,太白楼上,两颗心,一壶酒,对饮望月,豪气干云。他与萧剑云满心赤诚,互诉着心中的实感,友谊如诗,正气似歌,刀剑相交,心意相系。

——两年前,天山古道上,遭遇容秋水,无言的相对,无声的倾心,在他故作沉默地转身时,却已寻得了心中一半的宿命。

但血腥与复仇,也在同一刻自心中泛起。

——七年前,三个恶魔将幻雪山庄由人间化作了炼狱。父亲凄苦地倒下时那苦痛而又落寞的眼神,他记忆犹新。

——三年前,遭遇宋离,他以心中无边的憎恨与仇怨为助力,一刀搏杀对手。那至死仍不信自己已败亡的惊惧的眼神,让他至今仍心泛莫名的快意。

——四天前的黎明,兄弟反目,刀剑成仇。无心抵敌的他在一招之间败于无名一剑之下,失去左臂,也失去了原本靠着朋友依助才树立的真诚的心。那血飞溅的怵目惊心的恐惧,他只要闭上眼,便犹可 体会到。

——同一天的子夜,萧剑云又在他的面前,一剑杀死了容秋水,毁灭他的另一片憧憬。容秋水那静止又哀伤的眼神,让他心伤欲绝。之后的搏击,又让他尝到了更多血腥,自己身上伤口中喷血溅的血腥 。

如今,该是宣泄心中无尽的苦痛的时候了。

封玉寒拔刀,一刹那刀光环绕着他旋动的身影,如风雪骤起,起落间,那份悲魔刀诀已完全铺展开来,在风中飘零着,上面的字分外清晰。

“轰”的一声,雪崖上的大片积雪炸溅而起,而处在其中的封玉寒,则已融入了天地,忘我,无心。

入夜。

聂天仇卧在房内,凝目望向上方,未曾入睡。身侧的一支蜡烛犹在跳动,映亮了他寂寞的脸庞。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盘算什么。神秘的他也许本不该存在于封萧二人的仇恨之中,也不应当时时刻刻掩迹遁形,让人不明他心中所思。不过他依旧是出现了,并且为了聂天情的死,展开了疯狂的复仇 。

萧剑云宛然成了他杀人的剑。尽管,他也明白萧剑云随时会反噬于他,因为萧剑云的性格,看似热情单纯,实测深沉多疑,易变而孤绝,连封玉寒如此亲密的朋友,都在一次劫变间立成仇敌,如此惊怖 ,可见一斑。不过他有信心,借萧剑云的剑,达成他的目的。

夜凉如水,山冷风清,窗外的一切本该祥和静谧。可就在这一刹,烛火却不祥地颤动了一下。

而后,一道黑影自震开的窗间飞射而入,在半空中急旋如云流风行。

刹那间,一道有弧度的光芒自半空中蓦地张开,一式劈断了那截火烛。

随后,一切又归于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聂天仇飞身而起,迎向了那道光芒。

那是一束灿若月弧的厉光,而且出现得又是那么突然。幻美而曼异的一击,立刻将聂天仇所在的一丈范围尽皆囊括。

不过聂天仇只一回掌,便反截在了那道光芒的末端,而后在电光火石间铺展开了一道弥天的掌力,拦阻那似有又无形的攻击。

战斗骤止,光芒刹那隐没。一个如云般的身形疾旋而起,适才的光华掩藏不下他黑暗的身影。在他现身的瞬间,聂天仇突然前纵,揽着漫天舒卷的罡风罩了下去,汇成一股灭天绝地的力量。

一声闷哼,而后那黑影便飙飞向窗外的草地,一落地间即若电一般踏地遁迹。

但聂天仇也疾纵而出,如逆风飞翔的鸿鸟般撑开双臂,在寒风中掠向半空,而后一起一落,足点于地,振身追击。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动作,但在几下起落间,聂天仇却陡地截在那黑影前。而后,那一行十影,飘行若狂风的黑色闪电就蓦地止住了。

“你还是追上我了,好轻功。”黑影静静地说着,却掩不住阵阵喘息。

“果然是你。你的确一直怀疑我。”聂天仇狡黠地撇了撇嘴,一脸阴沉。

而后两人都笑了,笑得诡异无比,寒冷得让人惊惧。

那黑影缓缓抬起了头。

是萧剑云。

竟然是萧剑云!

更可怕的是,聂天仇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切!

如果红月在的话,一定会惊异这一晚发生的这件诡异的事,因为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

不过,对话仍在继续,他们二人似乎展开了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尽管,他们彼此都在算计。

“我来攻你,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萧剑云道。

“我明白,你疯狂地执着于追杀无情。而我,已是最大嫌疑。”

“所以,我要试你武功,因为猝然遭袭时,一个人的潜能必会完全爆发,无论平时如何掩藏,危急时刻的一招一式,也定会出全力。”

“那你有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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