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苦笑,无尽哀怨。
苏楼松开了手中的那个和尚,转身走向老和尚。
任由那些和尚去呼喝,去叫骂吧,事已至此,他还应该留下什么念想吗?
“孽障,你意欲何为!”明觉见苏楼朝着老和尚走去,法身一动,瞬间拦住苏楼的去路,看样子,是准备再争斗一场了。
苏楼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累,想就此昏沉睡去。可是心底总还有一丝执念支撑着他。“老和尚圆寂,我要亲自为他荼毗。”
“荼毗法葬自由我等举行,你行凶杀人,何敢此想?”明觉喝道。
苏楼皱了皱眉,脑袋有些昏沉,他晃了晃,说:“老和尚已经修成了菩萨果位,荼毗当入火三昧。如今他心脏已失,法身不全,不得自入,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三昧。”
他说的合情合理,但可惜,他不是和尚。
果然,明觉法身一动,趁着苏楼未能反映,一条金色符文练就的枷锁自法身而出,直接将苏楼捆了个正着。
苏楼浑身都酸软无比,如大病初愈的无力,虽有心挣扎,但却无济于事,这枷锁之强悍,堪比泰山之压顶,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明觉没想到此番居然这般容易,但依旧松了口气,转身收了自己的法相,走到苏楼面前,冷声说道:“那你何不将琉璃心交换出来?”
“我说了,我没有放火,没有杀老和尚,更没有取走琉璃心!老和尚对我恩重如山,我断不会如此对他!”这番话他已经说得厌烦,一次一次又一次,若是信一次足矣。
“但证据确凿!”果然,明觉半分不肯松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楼终是叹息,心中的难过层层叠叠,是为老和尚的横死,也是为天觉寺这些和尚的惋惜,更是对自己的可怜与哀怨。对牛弹琴,多说无益。
明觉见苏楼闭目养神,仿佛不愿再多言,冷笑一声,转身抱起了老和尚,对所有人通告,一个时辰后在殿前举行荼毗法典。
苏楼看着老和尚被带走,终是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苏楼已经被绑在了大殿前的柱子上,周身经文束缚,不得动弹。
而大殿前的道场上,已经多了一幢一人来高的六面佛塔,佛塔下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天觉寺的僧人此刻都围着佛塔而立,手中各自多了一挂莲幡。
起龛,诵经。
明觉将老和尚的遗体送入佛塔,之后便唱起了荼毗悼念的经文。
苏楼看着佛塔,整个人都卸了力气一般:“抱歉啊,老和尚,不曾想你这最后一程,我是如此来送你……”
仰着头啊,眼泪温润了眼角,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尘埃里。
稍时,明觉悼文念罢,便唱道:“祈愿再来,化度有情!”手中举起火把,火把之上的火苗在风中飘摇,那是三昧真火啊!
就要投向佛塔之时,苏楼看着那三昧真火忽地想起什么,脑中一片闪烁,忙喝道:“等一下!”
所有僧人皆侧目时,苏楼直问明觉:“老和尚是佛门五僧之一,亦是佛门先者,他的荼毗法典为何如此仓促?四方佛门你可有通知?可有拜谒?”
这一问,所有人面面相觑。
明觉亦是皱眉,紧紧地看着苏楼:“事急从权,自会往四方佛门递送悼帖!”
“寻常高僧坐化尚且需要一日超度,一日往生,一日还愿来祈愿化度,老和尚地位尊崇,如今却草草葬化,是何道理?”
苏楼思绪越发清晰,一连说来,心思却越发深沉:“你也是修成了罗汉金身的果位,三昧真火的造诣如何会在我一个才修炼了十年的小子之下?禅院起火之时,以你修为进入内中绰绰有余,为何只在外围救火?”
“是啊,长老应该进得去吧?”
终于,在苏楼的言辞提醒之下,有些和尚开始质疑起来,纷纷看向了明觉。
“不止如此,那黑衣人进入禅院,要杀老和尚如何可能不起半点争执?以你修为,感应整个琨茅山都不是不可能,怎么会察觉不到异样?”苏楼说得越来越急,自己好像抓住了那千丝万缕中的头绪,一发不可收拾。“还是说,是你纵容那黑衣人杀人放火?”
明觉怒容满面,终是怒极反笑,看着苏楼:“可火起之时,我在外面,亦无人可以证明你口中的黑衣人。”
“不能证明有黑衣人,可你也不能证明无黑衣人!”苏楼喝道。
“那你为何在火中?”
“自是去救人!”
“是救人还是杀人?”明觉已经觉得颇为不耐,只是看着周围的和尚存了疑虑,便朗声道:“尔等休要听此孽障胡言。主持是菩萨果位不错,但无心脏,无法入火三昧,遗体亦无法停留三日之久,只能借助荼毗之法来行火三昧之礼。”
“原来如此!”一和尚说:“长老身为佛门先驱,如何连这点礼数都不知道,分明是这孽障要害人呐!”
此言一出,顿时那些和尚再不理睬苏楼,听从明觉的指挥。
但苏楼看着荼毗进行,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
明觉所言或许是事实,但他回答的分明是避重就轻。而苏楼也因此越发怀疑起了明觉,作为天觉寺除了老和尚辈分和修为最高的人,他没有道理这样操之过急。老和尚虽无法自行火三昧,但道行依旧在,法身不会无法停留三日……就算无法停留三日,也不可能如此草率。
但佛塔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热浪席卷而来,如禅院的那把火何其相似。
苏楼忽然明白,无论他多么不甘,心中有多么愤恨都好,最疼他的老和尚终究是不在了,这一切的一切,只能归之为身后事。
“老和尚,你不能枉死!”苏楼看着那把火,宛若烧在了自己的心底,“不行,我要想办法离开天觉寺,去找那个黑衣人!这明觉尤为可疑,若此事真与他有关,我也绝不能放纵!”
他试图挣扎出束缚,但他自身的力量对于这枷锁而言实在是太弱了,根本无法挣脱。
荼毗法典约莫进行了半个时辰,待到佛塔彻底被烧红,老和尚的遗体就会被焚化。
明觉众目睽睽之下开启佛塔,霎时,随着一声巨响,佛塔炸裂开来。亏得那些和尚举动敏捷,纷纷躲避了去。
只见得,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金色物体随着佛塔的炸开飞射而出,大的如鸽蛋,小的似黄豆,有的金色,有的玉色,有的血色……多彩多样。
“此乃主持的金身舍利子,乃佛门圣物,不可缺一,速速寻其踪迹!”明觉忽然大喝一声,率先朝着一颗几乎射向西山的舍利子追了过去。
“舍利子!这么多的舍利子!”
那些和尚也是大吃一惊,这么多的舍利子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般高僧的舍利子约莫在十数到数十,上百则在少数,能以人骨之数非大能不可有。
而刚才四散出去的舍利子,粗略估计起码要以千计!
有一颗舍利子朝着苏楼射了过来,恰落在脚边,他看得仔细,这舍利子气色如玉,指甲盖大小,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涤荡出一层一层的佛门奥义。
“你这魔障也配沾染佛门舍利子吗?呸!”一个小和尚朝着苏楼啐了口,拾起舍利子立即又去追另外一颗。
苏楼无语。
“苏楼。”忽地,一个声音在苏楼身后轻声响起,是三觉。“苏楼我问你,这件事到底与你有关否?”
“三觉和尚,你觉得呢?”苏楼幽幽反问。
三觉抿唇略微思忖,便在枷锁上做了些许动作,随后在苏楼耳边留了一句“找到机会自行离开”,便去寻找舍利子。
苏楼看着三觉胖乎乎的身子,总算有了些暖意。这个和尚,也许不那么好,但也许也没有那么坏。
正想着如何离开时,苏楼便看见明觉从佛塔内取出一枚晦涩的舍利子,见左右无弟子在侧,便一口吞了下去。
“明觉,你在做什么!”
苏楼当即大吼一声,挣脱了枷锁直接冲了过去。
每一粒舍利子,都是佛门圣物,必须完好保存。这些不算,苏楼更在意的是,他知道舍利子是圆寂者转世后的凭借!也就是说,若老和尚转世归来,有这些舍利子,是有机会可以激起前世的记忆,乃至于修为的!老和尚的遗物他断不会叫别人破坏!
明觉闪身一躲,法身再现,瞬间与苏楼战斗在了一起。并且,他的声音比苏楼更要响亮三分:“大胆孽障,竟敢抢夺主持的天灵舍利子,此番岂能饶你!”
“你!”苏楼瞪大了眼睛,这般栽赃简直驾轻就熟,不由怒得面色涨红一片:“你无耻!”
可是他如何是明觉的对手?不堪一击,他便被明觉打得肋骨寸断,鲜血频频。
他看见明觉眼中的狠戾与果断,便知道明觉此番已经再起杀机。而且这一次彰显得那么明显,是啊,之前有那些和尚看着呢,这会子那些和尚都去找舍利子去了!
感受着身体的不适,苏楼很明白,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他没有足够的修为,也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更无法消除那已经埋藏了十八年的偏见。只有离开这里,他才有一线生机,他才能找到真相,为老和尚洗怨,为正义留名!
他的眼神划过破碎的佛塔,也划过那刻着庄严字体的“大雄宝殿”,手中握住非天,心思彻底冷静下来。这一刻的非天好似能够与他互通心境,闪烁着期待而热烈的血色光泽。无数的奥义在这一刻尽数涌入他的脑海,强行灌输着一些东西。
苏楼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深处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被遗忘后的忽然记起,朦朦胧胧却又真实非常。隐隐约约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身影,在自己的识海深处演绎着一场威能无限的术法,一遍一遍,深深烙印。
骤然,他双手撑开,口中呢喃,无人识闻的音阶组成了玄之又玄的篇章。周身天地,方圆百里,一切生灵,一切气息,好似在这一刻被引动,迅速向天觉寺聚拢。
心中一朵莲花,在血色中绽开,无数流火自天而降,将整个天觉寺笼罩,宛若下了一场红雨。
“修罗——战场——”
一声暴喝,一声惊奇。
明觉看着满天降下的火焰,落地盛开出朵朵的血色莲花,骇得面如土色:“红莲业火!居然是红莲业火!你的术法道行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看着明觉又惊又怒,掺杂着多少变化的神色,苏楼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快意。可他知道,这红莲业火,只是虚幻,并非是真正的红莲业火,无法真正做到沾之即入轮回的境地。
他凭借这须臾的空隙,虚晃一招,逃出天觉寺去。
从此,他再非天觉寺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