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已有客人在等候，却是那绥宁知县，只是知县脸色阴晴不定。宋文全正陪他饮茶。
知县看见宋文贵进来，竟然不顾礼仪，赶紧站起，慌张道：“宋百户总算来了，事情有些……好事多磨，盼你来拿个章程。”
“让知县大人苦等，得罪得罪！请安坐，慢慢说话！”宋文贵抱拳行礼道。
知县大人这才察觉自己失态，略微掩饰后坐下，开始叙说详情。
布政使黄大人听闻治下绥宁，出了宋家一门两忠节，甚是关切，便招来行省学使张天復，把绥宁知县呈递的折子与他观阅。
张天復看完，大赞。
布政使黄大人遂道出，欲上表朝廷请求为宋家立忠节祠，询问张学使能否作记。
张天復欣然答应，当场提笔作了《宋公忠节祠记》。便是前些日子送来宋家的那篇。
事情到此本来顺利，未料张天復不知从何听来消息，说是宋家后辈不习儒学，专攻墨家，甚至与宦官同流合污，挖空心思去谋取黄白阿堵。张天復羞恼，急出寓所，赤足披发，竟然寻到布政使大人府上，斥责黄大人诳骗，意图索回所书。
布政使黄大人再三辩解，张不肯听。竟然假借到宝庆府公干，自行来了绥宁，其用意明显。
“此张天復枉为学使，性格竟是如此乖张。有何来历？”宋文贵问。
“张天復，字复亨，号内山，浙江山阴人，进士。其人品质卓绝，脾性坚贞；文笔沉稳，文思灿烂。著有《皇舆考》、《鸣玉堂稿》。乃当今大铭有名大家，布政使大人这才找的他。”知县道。
“既然如此，就算此人名气再大，他的文章不用也罢！”宋文贵气恼道。
“不可。布政使大人已是呈递了请立忠节祠奏章，此人之作亦一并附上。圣上已然御笔批复可用之。内阁派礼部执事亲来传达谕令，同行的还有工部执事。队伍已是过了汉口，预计后日可达。”知县赶紧解释。
“此张天復不晓事理，非要追回所作，奈何？”宋文贵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众人皆觉棘手，厅内寂静。
宋雷沉思片刻，道：“那张天復现在何处？且让我会会他！”
“他不知宋家所在，到县衙找本官，欲叫本官带路。情急下，本官假托手上有紧急政务需要处理，让他暂且休息安坐。”知县有些担心：“他可是一代名家，如何说服？你可莫要惹恼了他，到时我面上也不好。”
宋雷坦然一笑：“无碍。只是尚需大人引见。”
此刻，知县也无善策，只好点头。
宋雷这才进了内房。未几，宋雷出来，已是换上骆公公从京城带来的监生服。他手摇纸扇，一介温文尔雅文人形象让人眼前一亮。
县衙，书房内，张天復正焦急踱步。听闻外面有脚步声进来，赶紧落座端起茶杯。
知县人还在外面，声音已是传来。
“张大人，下官回来了！”他一进来，先是告罪：“让大人久等，多有得罪。”
“公事要紧，何罪之有。”张天復摆手：“若有空暇，且陪我去那宋家走一趟。”
“下官谨遵学使大人之命。”知县拱手道：“只是，外面有人得知大人来了绥宁，仰慕得紧，意欲求见。我见他乃监生，相拒不得，又见他心诚，就让他候在门外。且听大人示下。”
张天復本不欲理睬，但转念一想：莫非来者为知县的同学故交，欲介绍自己相识，好为他谋个前程？此乃官场常有之事，暂且见他一见，当是给知县一个情面。
“人既来之，且唤他进来吧。”
知县一喜，拱手道：“多谢大人成全!”
“学生见过学使大人！”宋雷进来后，恭敬行礼。
张天復见他着监生服，以为是想借此机会来接近自己，便亲切道：“本官此行匆忙，不知绥宁竟有监生闲置。你且把姓名、座师报来，待我回到行省，自会向朝廷力荐。”
“多谢学使大人青睐。学生默默无名，学识未曾建树。只是，学生今日前来，意欲向大人讨教孔孟之道。若有唐突，还望恕罪。”宋雷落落大方，言行举止有礼。
“行学论道，乃我儒学风德，自是无妨。”张大人脸带笑容。
、“学生认为，学使大人乃进士出身，应是知书达理。可今日听闻一事，未免让人起疑，以为大人却忘了孔圣之理。”没想到，宋雷一开口，语气颇为不善。
知县惊慌失措，只是用手连连去指，唬得说不出话。
“竖子敢出此言？!”张天復也是一惊，斥责。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可还知其义？”宋雷全然不惧，大义凛然道：“那宋家父子在仕则忠君勤政，归乡又造福地方，如此忠义，竟被贼人所害，当得立忠节祠。你既已为忠节立传，实乃成人之美，如今为何自收自话，成人之恶？”
张天復一愣，懵了!这句自收自话刺中了他软肋，已是羞愧。他欲辩解，还未及开口，又被宋雷打断。
“你可还记得‘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你先是听信上官，谄媚而洋洋洒洒拟文。后又仅凭他人一面之词，就欲索回自作。此番做人行事，何来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这话很重，直指张天復身为学使，肩负为朝选贤重任，却隐隐为人不公，处事不谨，无信无誉。张天復堂堂四品大员，竟是满脸通红，无言分辩。
“看你以前所作《皇舆考》、《鸣玉堂稿》，行文严谨，道理清明，应是沉稳明理之人。今日所为，却是不妥，当是被人蒙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且独自微服出访，一探究竟，把宋家过去作为弄个清楚，看那宋公是否忠节，再论那文章用是不用。”宋雷见他神情，不想让他尴尬恼怒，就坡下驴给搭了个台阶。
书房里一时鸦雀无声。
知县赶紧解释：“张大人，下官有眼无珠，不该带此竖子前来。万望恕罪！”
他回头冲宋雷喝道：“汝乃区区一介监生，竟敢对学使出言冲撞，无礼至极，本官必不轻饶，自会向朝廷奏请，夺了你的监生。快快出去！”
张天復阻止知县喝骂，转身冲宋雷郑重一揖。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言不差。复亨轻浮了！多谢指点，我这就去。”
他谢绝知县相陪，独自便服上街。
知县对宋雷埋怨：“你刚才差点连累本官。你出言太过，幸亏张学使涵养好，没有雷霆震怒。若是换作其他大人，必会降罪于你。”
宋雷拱手致歉：“学生鲁莽了，还望大人恕罪。张学使名满天下，自是顾惜名声。唯有孔孟之道，方会让他冷静。然此事紧急，学生不得不行此重语相激险招。”
知县细想，亦觉有理。道：“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是等他回来，必定还有一辩。后面莫要言语冲撞，惹他气恼，害我不好做人。”
宋雷点头连连，道：“谨遵大人训喻。”
……
天色将黑，张学使才回。见到知县与宋雷还在等候，便道：“我与数十人交谈，称道宋家爱惜乡邻，皆对宋家颇有好感。尤以上了年纪百姓，更念十年前宋思德老大人抗击蛮夷攻城之事。人人道：‘若无宋家，这寨市早就城破人亡，何来今日繁华。’”
知县听言，紧张的神色方才放松。
“那宋公可当得立忠节祠否？”宋雷问。
“自是当得。”张天復道。
知县大人一喜。
“那大人所作《忠节宋公祠记》可用？”宋雷又问。
“不可。”张天復摇头。
知县又急。
“为何？”宋雷问。
“宋家后辈宋雷、宋志顺、宋志达不习儒学，非我同类。那宋志顺为吏倒也罢了，而宋雷与宋志达酷爱墨家，竟然以奇巧淫技赚取财货为业。若是世人得知我为宋家作传书记，岂不说我收受了宋家钱财才为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会累我清誉，毁我名声。是以此《忠节宋公祠记》不能用。”张天復自视清高，不愿与人同流合污。
“张大人，学生尚有不解，盼解惑。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固然不错，可孔圣人还说过‘义然后取’，何解？”宋雷谦逊地说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宋家赚钱与‘义然后取’有何关联？”张天復反唇相讥。
“当今天下，天灾频发，百姓苦之久矣。尤以陕西之地，经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民无以聊生，皆外出逃荒。辽东所在，外族侵掠，千里白骨。以致王道哀，礼义废，政权失，家殊俗。大人身居高位，想必已然知晓？”宋雷道。
张天復摇头，道：“我大铭疆域广阔，物产丰富。我湖广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百姓乐享太平。岂能以个别之地概括？本官不敢苟同。”
“辰州匪患，官军破之。解救西洋番夷七十余众，俘虏匪百余。不知大人可曾听闻？”
张天復点头：“此事不假，圣上为此特意下旨表彰辰州府及辰州宋记。”
“然剿匪得胜后，俘获所谓山匪皆为榆林府逃荒百姓，因求生存不得已上山为匪。大人可知晓？”
“啊，竟有此节？”
“辰州知府就如何处置所解救的番夷人与俘虏上奏朝廷，得到的谕旨为地方官府负责安置。辰州府一应费用俱是年初核定，何来银钱安置？辰州宋记得知此事，别无二话，硬是以一己之力揽下。若无先前经商积蓄，岂能为之？张大人，您说宋家此举算得上‘义然后取’不？”
“不算。”张天復摇头：“只能算是先取后义。”
顿了顿，补充道：“总归也是义举。”
宋雷不语，只是含笑望他。
张天復知他不服，又道：“可宋家与宦官勾结，合流牟利不假吧？”
“学使大人此言差矣！”宋雷反驳道：“辰州宋记非与宦官合流，而是与内廷合作经商。前些日子圣上颁旨，授予宋记荣号‘内廷专营’就是明证。”
“况宋记与内廷合作乃忠君爱国之大义！”宋雷义正词严道：“圣人曾曰‘因民之利而利之’，宋记开矿办厂经商，一是振兴了地方经济，辰州府所收赋税之多乃湖广首位；二是给地方百姓有了做工养家的机会，辰州百姓不敢说家家富裕，至少能温饱不愁。”
“圣人还曰‘以立田里，以贤勇知，城郭沟池以为固’，与内廷合作，内库得以充盈，则不必动用国库驽币以充皇室。节省下来的费用，可用于加固九边关防，亦可赈济天下灾民。何尝不是忠君爱民、经邦济世？”宋雷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圣人曰。
……
张天復无言以对，只好拱手道：“好厉害的辩才，复亨今日才知‘惟楚有才’不虚。受教了！余所写拙作尽管用之。只是，不知如此年轻才俊高姓大名？”
宋雷拱手低头，谦逊道：“学生便是宋家外甥宋雷是也！”
张天復一愣，复大笑“本官只道你为商人，定同是浑身铜臭之味，未料你竟是熟读经义之人。宋家有后如此，何文不能用？此行不虚！哈哈！”
至此，知县大人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方才落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